就这么看着他

袁长庚
2012-01-07 看过


动身去北岛讲座前的一刻钟,终于犹豫了,毕竟看过他这些年的作品,也知道他的态度。我那个真正的诗人朋友,这会儿应该赖在宿舍享受新买的暖风机。窗户外面是罕见的阴冷的天空,像燃过的香灰,应景。
之前还有活动,到达的时候座位所剩无几,但恰巧有一个正对着讲席,一个钟头,我就这么看着他,看着曾经在文字上遭遇过的人。年龄如我一辈,无法舔着脸硬要人家承认曾经是“偶像”,毕竟他风光的年月,我们甚至还未获得独立的人格和记忆,一只只小牲口一般把鼻涕拧上衣袖。
题目是特朗斯特罗姆,《蓝房子》就是写给他,数月之前刚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诗人说起自己的诗人朋友,口气庄严,从房子和院子一直说到旅行和作品,听上去倒像是自家的私产。说是演讲,其实是作品阅读会,五首诗长短不一,都是北岛翻译。他一边讲,一边找同学起来朗读。到《写于1966年解冻》的时候,没人举手,他说:刚才不是还有两个举手表示喜欢诗歌的么?怎么没人愿意读了?
我是两个人之一,这样说是逼我站起来,于是朗读之前我也对他说:我喜欢诗歌,也正因此我对“朗读”表示警惕。他一脸平静:没关系,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讨论。
“淙淙流水;喧腾;古老的催眠。河淹没了汽车公墓,闪烁。在那些面具后面。我抓紧桥栏杆。桥:一只飞越死亡的巨大铁鸟。”
台上的诗人说:“如果你们生活在西方……”“如果你们在美国生活过……”“我在美国的时候……”。他迫切且认真地试图给每一句一个准确的定义,不厌其烦地试图让我们一齐想象“面具”和汽车挡风玻璃之间的关系。“铁鸟,如果你们站在大桥上,因为脚下是车流,所以你会感觉到飞翔,因此这个意向很准确。”此刻我忽然感到愤怒,并且就这么看着他。等到《致防线后面的朋友》,“强光下,我的词像猴子蹿向栅栏,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大家可以发现这种表达是非常形象的,托马斯把自己的词比作猴子,以此来显示其词语的厉害。”
如果不是先前一位朋友央求我帮忙录音,此刻我一定傻逼一样从折椅上弹起,离开,这跟所谓的“尊严”,“面子”,“纯文学”毫无关系,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让自己的“诗歌”于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进入幼儿园一般的羞辱。头顶上是燃尽的香灰一般的天,我忽而想起《看上去很美》里面,四岁的方枪枪在张阿姨的教育下,立志学会每天早上定时拉屎。
北岛引用过里尔克的“古老的敌意”,以此来说明他对这个时代的不屑。今日讲座的开场,他还不忘调侃在座一干博士们:“据统计一篇博士论文不会超过十个人阅读”。他反复强调着他对工具理性、专业知识、现代教育的敌意,反复控诉电子阅读、网络信息和现代性束缚。他引用特朗斯特罗姆“我发现鹿的偶蹄在白雪上的印迹,是语言而不是词”,以此表明只有诗歌才能粉碎词的暴政。
但,我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一个严肃的,有深刻优越感的历史的遗腹子,流放,游荡,宣称诗歌里面的世界仍然存在疆域和国界,宣称这个七十亿人口的天体与其无关。他以诗歌的名义宣判我们所使用的概念、词语、写作统统有罪,继而仍旧以诗歌的名义试图将词语和意象的外衣准确除去,暴露脐带或者乳房。最后一首,《果戈理》,他欠身向台下说道:果戈理是十九世纪一位著名的俄国小说家,大约与普希金同一时期,他写过《死魂灵》,我们一代人(他指指坐在身边的主持人王绍光)肯定读过。我们这一代人读的书,不能说比你们多,但肯定更文艺。
我就这么看着他,看他刚才以诗歌的名义怀疑博士们的“知识”和“学习”。
《八十年代访谈录》中有一个细节,九十年代初,北岛造访巴黎赵越胜寓所,照例是不胜酒力,早早的歪在沙发上睡了。主人拿起毯子轻轻披在他身上,返回座位的时候,忽然感慨:“我操,这孙子怎么把我们这一代人的感觉概括得这么准。”
多年以来我希望那些对他的批评只是某种善意的误会,即使是不断看到他以漂泊的虚幻逃避对现实的清醒,即使他所鄙夷和不屑的人群恰好是我之所在。但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无需与历史的偶然,以及偶然之偶然的遗产过分认真。年龄,让我不配宣称“偶像”以及“偶像的坍塌”。我从未眼下这样怀疑诗歌的众神圣殿不需通行证即可自由出入,因为分明有人在剥夺某种进入的可能。诗性,与人性,此刻我不想或疲劳的不愿意向下思考,此刻我坐在那儿,就这么看着他,一头扎进冰冷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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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房子 蓝房子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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