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世界的孩子们有多么快乐

宇镭
2012-01-05 看过
        阿西莫夫有一篇小说叫《那个时代的孩子们有多么快乐》,他写未来很多年后,纸质书已经消失了,孩子们读的都是电子书,有一天,几个孩子们在阁楼上玩,发现了一本纸书,他们努力想象祖辈们的孩子阅读纸书的感觉。
    这差不多是我读《苏菲的世界》时不停思考的东西。
    我正在读博士,不是哲学方向的,但是和哲学有点关系,几天前我和几个本科生聊天时说起当时正在读的柏拉图的一些有趣的观点,谁知道他们都知道了,说《苏菲的世界》不是讲过了吗?
    我没有读过这本书,记得本科时我在书店见过它,翻了两页,不是太感兴趣,就放下了。我是读着科幻小说长大的,科幻小说始终在提很多现在看来是哲学上的终极问题,比如我们是谁,在哪里,宇宙是谁创造的,那些具体的细节和宏大的叙事比起《苏菲的世界》里单纯的授课似乎更有诱惑力一些,所以科幻迷如同这本书里对哲学感兴趣的那个孩子一样,始终不缺乏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但是某种程度上,又不是很一样。
    我看过一部夏笳自编自演的电影叫Paparax,后来在科幻课上讨论这部电影时很纳闷,这似乎和科幻无关,但是为什么夏笳要说这是一部科幻电影?现在看来,这部电影所讲的故事完全是《苏菲的世界》的压缩版,一个人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作品中的人物,此时该怎么办?当这个人怀疑世界的真实时,她思考,所以她真的存在了?我可以想象夏笳当时是如何发现了这个在哲学和现代艺术领域并不新鲜的话题,并且想方设法改写成一个科幻故事,去告诉那些对这个话题仍然觉得很新鲜的科幻迷观众的。
    我的博士生导师对我说,好的科幻小说讨论的不是科学问题,而是哲学问题,但不会很成体系,更重要的是,你没有一个好的筛选方法,把那些好的作品从现代文化工业的汪洋大海里筛选出来,真正能筛选的只有时间,那些很多年后仍然被我们记住的才是经典。
    我不知道《苏菲的世界》是不是经典,它当然是一本哲学启蒙书,讲述的都是以往哲学家的观点,这些观点不会像原著一样详细,也不会像前沿的哲学研究领域一样透彻。当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读了柏拉图的几本原著后再回过头看这本书里讲柏拉图的部分,我知道这些观点被压缩到了何种程度。当我在科学哲学领域混迹两年多读了哥白尼伽利略开普勒牛顿的诸多相关前沿研究文献后,看起这本书里对文艺复兴时代这些人思想的介绍,更是发现了许多错误和曲解。但是,《苏菲的世界》还是被人记住了,它成为经典不是因为它对于哲学的介绍,而是通过某种特别的故事讲述方式把哲学融进了文学里,这本书首先仍然是一部小说,豆瓣里很多关于它的评论都是历代哲学观点总结实在是没有必要,这样一份书评也许出现在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中更合适一些?
    我更希望自己把这些年学到的所有哲学知识都忘掉,看过的科幻小说也忘掉,回溯到这本书里主人公的那个年龄,比如15岁,以一种孩子看待世界的好奇心去读这本书。如果自己15岁的时候真看到了这本书,能读懂它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每个地方每个时代的15岁孩子成长背景总是很不一样,我不知道别的孩子是否也能读懂,尤其是读大学后,遇到了来自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人,更使我深深领会了这一点。我没有接触过哲学系的本科生们,他们当初选择这个专业(如果不是调剂的话),是因为读中学时读到了这样一本书吗?那个时候当他们放下书时,他们看待这个世界时想到了什么?他们仰望星空时又在想什么?(一定和科幻迷们看完刘慈欣小说时看星空的感觉不同 吧?)
    这种想象很艰难,好像在看一份古代竹简想象古人的生活,好像在看另一个遥远大陆和星球的文明去试图了解他们的想法。那些周围很熟悉的人,因为他们可能的少年时代的阅读经历如此不同,以至于他们对我来说突然成了无法洞察的黑洞,当然也使我充满了好奇。既然我的哲学知识储备已经让我对书中出现的任何一派哲学观点不会感到太惊奇和陌生,那我,我就仅仅从文学出发,看看作者是如何写这样一部小说的。

    1,真实与虚构的世界,两种字体的嵌套
    这本书这个版本正文一共535页,不需要我们从小学里就开始训练的分章节尝试,任何一个读完此书的人都知道,在292页到293页之间,在哲学课程上到贝克莱时,这本书明显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前一部分,是小女孩苏菲不断收到哲学家阿伯特的信,向她讲授哲学课,从神话时代开始,到希腊时代,希腊化时代,中世纪,文艺复兴……阿伯特最初是不漏任何痕迹,连名字和容貌都不知道,只有一封封陌生的信,带着问题和讲义来到苏菲面前,随后,出现了视频,出现了真身,出现了住所,两个人的关系一步步趋近,然而苏菲同时不断收到奇怪的明信片,上边写着,请苏菲转告席德。苏菲不断拼凑出这些信息,席德是一个年龄和苏菲一样大的小女孩,她的爸爸是联合国驻黎马嫩工作人员,席德生日将至,她的爸爸将为她送上礼物,可是苏菲不明白这样的明信片为什么到她手中,更重要的是,席德的爸爸几乎无所不能,总是能以超自然的方式将这些信息送到,更神秘的是,席德爸爸通过这些信息对席德说,席德和苏菲生活的世界,时间的流逝并不一样。
    然而这些并不是前半部分全书重点,重点仍然是哲学课程,阿伯特对苏菲的讲授循序渐进,一步步的引导十分有诱惑力,使得不论苏菲和读者都沉浸在哲学智慧的思考中,那些关于席德的信息是不重要的干扰项。同时,小说的文本明显由两种字体构成,苏菲的生活是大号字体,而阿伯特通过信函向她讲授的课程,以及席德父亲的明信片内容则是一种小号字体。由于这些哲学课程往往很长,所以小号字体和大号字体一样,往往一连数页。这样,真实的世界和文本的世界就被两种字体分割开。
    当全书逼近293页时,一切开始慢慢改变,哲学课程进入了文艺复兴后欧洲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的时代,阿伯特已经和苏菲很熟了,更多课程开始当面讲授,这部分小号字体逐渐消失,而席德父亲的声音逐渐扩张,甚至会附体到阿伯特身上对苏菲讲“席德生日快乐”,终于,当剧情进入到讲授贝克莱时,阿伯特终于告诉苏菲,他们周围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他们只是席德父亲写给自己女儿的一本哲学书里的人物。于是,一切被颠覆了,进入293页,席德从床上醒来,小说开始讲述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席德开始读父亲寄来的礼物《苏菲的世界》,从此,凡是涉及到苏菲所生活的世界的内容,全部是小号字体,由于之后的哲学课全部是阿伯特当面讲授,所以自然也不需要更小一号的字体了,同时,席德的生活,才会有大号字体。
    尽管小号字体里阿伯特和苏菲明白了他们只是文本世界的虚构人物,但是哲学课依然在继续,从此,关于他们生活的整个叙事方式都改变了,之前他们的故事是完全的现实主义叙事,然而之后则添加了各种超现实元素,各种童话人物纷至沓来,为他们的这门课提供依据,席德父亲以这个世界创造者的身份公开对课程进行干预,阿伯特和苏菲在哲学课程的思考中开始考虑自己的命运,以及对席德父亲的对抗。小说前半部分苏菲的家庭生活曾有很细致的描写,但是到这部分就很少了,而席德的家庭生活逐渐丰富了起来。当课程终于结束时,全书也进入了高潮,在苏菲的生日宴会上,阿伯特向人们揭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并且在全书结束后,带着苏菲来到了永恒的平行世界,在另一个次元,观看席德和父亲的相聚。
    关于这种文本试验,有两个问题,第一,这种“作品中的人物意识到自己不是真实的,并且开始挑战和对话作者”的叙事方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二,这种通过不同字体的切换,来显示真实与虚构世界转换的方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很遗憾,我的文学史知识不够丰富,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它们充满今天被我们成为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技巧,也许它们是从纳博科夫的时代开始的?但是也许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举出更早的例子,而这种思路大概早在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就开始使用了,我们生活的世界是非真实的,走出洞穴,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被用更高层理念创造的世界。一部讲哲学的小说,方便之处在于每一个情节的关键点上,都可以用相应的哲学观点来构建情节,几千年的西方哲学史为这部小说已经搭好了足够的情节线索。
科幻故事里常常有人物发现自己生活的世界非真实,是被创作出来的,之所以是“科幻”,在于这种创作过程往往有科学解释,比如一个计算机模拟的世界,但是对于一部艺术作品的逻辑来说,科学解释很多余,作家创作时往往觉得自己的人物已经足够复杂,世界已经足够真实,可以摆脱作者的意志行动了,什么样的作品需要科学解释,取决于作者和读者的共识。在这样一部讲哲学的小说里,读者更喜欢哲学的逻辑,科学理性的解释让位于哲学,所以这种情节设置才可以成立。进一步推论,科幻小说里这种叙述套路,其实不是从现实的虚拟世界建设等技术实践中得来的,而很可能是从小说家创造文本世界的文学实践中总结来的。

    2,哲学课程的文学化尝试
    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那些自学西方哲学,看了很多书,参加过很多哲学讨论的人,与哲学系科班出身的人有什么不同?前者通过足够努力可以超过后者吗?我们的直觉是,应该可以,但是我在学术领域的现实体验是,实际上很少见过这样的事情,不仅是哲学,也包括其他领域。一个非科学专业相关专业的人如果提出某个石破天惊的科学见解,我们一般会称他为民科,一个人文领域的人则隐蔽地比较深一些,但仔细比较的话,仍然可以看出与科班训练过的人的差异。
在考了研又考了博,真正见识了学术圈里的很多事情后,大致明白了这种差异的原因。自学的人看的都是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讨论的也都是当下的热点问题,但真正的学术训练是从起点开始的,每一个人不仅仅是独立个体,也是一个学术共同体的一部分,他需要了解不管他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的所有前人重要理论,每一个学期的课程,会有分工,不同背景的人会讲解讨论,并且会有老师以更高层次的经验进行指导,同时,还要接受更广泛的同专业人士的同行评议,你没有办法抛弃掉整个世界单独行动,而是要成为一个学科整体的一部分,才能代表它发言。这种规则也会产生很多体制化的弊病,会产生很多庸才,但对真正感兴趣的人来说,起到的作用不可替代。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不可能仅仅看了些哲学书就成为哲学家。
    《苏菲的世界》多少有点特殊,它不是一部哲学书,而是一部小说,也就是说它有具体的场景,和模拟的感性生活体验。一部哲学书不可能给你布置作业让你思考,即使真的有,并且有人做了作业得出答案,也无人会给这些答案进行专业评价。
    但在小说里,苏菲面对的是一位真实的哲学老师,老师在每堂课前会给苏菲一张纸问出几个感性的问题,比如“我是谁”之类的,并给苏菲一定时间围绕自己人生经历进行思考,在授课时,会进一步举例解答历代哲学家们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并给出这些观点与前人观点的联系何不同,授课时作者精心准备了相当多生动的例子,甚至不惜动用童话和超自然的力量,例如讲解黑格尔和祁克果(克尔凯郭尔)时的红色与蓝色幻觉药剂。这些讲解的设置更是精心与全书的故事线索搭配,例如讲到贝克莱的存在与心灵感知关系时,天地为之变色,苏菲发现自己是一个虚构人物——人物的整个命运都成为了哲学课的教材,还有什么能让人对这些理论了解更深的方法呢?
    说它完全模仿了哲学课程,当然也不尽然,比如,苏菲只有她个人的生活经验,而没有参考系,阿伯特的讲解也完全是个人的看法,没有更多的哲学界同行的评价和监督,所以,这部书也只能是一部启蒙教材,不可能起到专业的哲学教育的作用,但必须承认,它在我所见过的所有哲学书中已经做到了最好。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作为一本虚构的小说,这本书比一般哲学书有着更多的优势:它可以调动更多的资源和更多的场景,让两个活在当下的角色,苏菲和阿伯特,通过自身的自主行动,去超越这本书中所讲授的哲学理论。毕竟,教程里的哲学总是滚滚向前的,如同书中阿伯特对苏菲讲解浪漫主义时代时,哲学家们喜欢从艺术中寻找灵感一样,作者也希望通过这本书的艺术突破,去给读者全新的哲学感悟——这是作者在书中夹带的唯一“私货”,他的野心决不只是把以往的哲学史向孩子们讲一遍,一个艺术家如果没有自己独创的东西,是不会罢休的。
    这部书令我印象最深的部分,是第349页讲述康德时的一段话,那时候阿伯特和苏菲已经知道自己是虚构人物,但阿伯特还是对苏菲说了这段话。
    “我说过我有一个计划,只要我们坚守我们的理性,他就不能骗过我们。因为就某一方面来说,我们是自由的,他可以让我们感知各种事物,但没有一件事物会让我感到惊讶。就算他让天色变黑,让大象飞行,我也只会笑笑而已。可是七加五永远是十二。不管他耍再多的把戏,这仍然会是一个事实。哲学是童话故事的反面。”
    这段“独立宣言”当然本质上依然是康德的理论,也是可以上溯到柏拉图的相信一个可用数学把握的至高理念世界的理论,不过书中的人物已经开始开始制定计划突破造物主的限制,而在下一章对浪漫主义的介绍中,阿伯特更是提出,席德的世界可能也是一本哲学书的虚构人物,一口气把思考上升到阅读《苏菲的世界》的读者所生活的现实世界中来,随后,故事的情节节奏越来越快,而哲学课程的讲授则越来越少,到了最后的部分,苏菲和阿伯特完全突破了席德父亲故事的约束,来到了永恒世界,并无形地来到这对父女面前,调转角色,听父亲对女儿讲述最后的课程:科学家们所发现的无垠宇宙,并引导女儿从宇宙的两种可能结局回到最初的思考。
    作者认为,以科学发现的客观结果,去印证人类最原始的想象,是一个最好的,最为艺术的结局。
    虽然作为一个科哲相关专业的读者,我对这种处理深表疑虑……

    感想:
    在这篇读书笔记的开头,我曾表示,作为一个看科幻长大的读者,我试图通过读此书明白与那些爱好哲学长大的人思维有何不同,哪一个世界的孩子更加快乐,我很高兴能回到这一问题上来。
    我曾说过,哲学和科幻小说都常提出共同的问题,例如世界怎样诞生,我是谁。科幻小说常给的答案相比哲学,有两个特点:1,十分具体和形象化,2,诉诸科学权威,科学给出的定论,是人类所能获得的最确定性知识。哲学则比较抽象,更加注重人类的认识方法,对知识的获取方式,对问题和答案的合理性进行质疑。
    在学了几年科学哲学和科学史后,我需要做一点背景说明,科学曾经是哲学的一部分,大约在文艺复兴后从哲学分离(也就是小说中讲到从哥白尼到牛顿那部分),康德之后,哲学就分裂成两条路,一条继续发展,一条着因为科学巨大的影响力,直接对科学本身进行思考,但是在小说里可以看出,作者对于科学哲学一百年来的研究成果一无所知,以至于在几个不得不单章介绍科学家对哲学影响的年代上有严重的曲解和错误。
    在从哥白尼到牛顿部分,作者介绍这些人从提出日心说到现代力学过程中的贡献时,使用的是已经淘汰了一百多年的实证主义哲学观,例如,他讲解伽利略时,他认为伽利略是用自己感官观察,而不是盲从古代迷信。但实际上,人们如果用感官观察的话,“太阳绕地球旋转”才是确定无疑的感性经验,而我们今天从小相信“地球绕太阳转”,并不是做了试验或者飞到太阳系外亲眼看见了,而正是盲从从书本上获得的权威观点。小说作者对于哥白尼到开普勒和伽利略时代,天文模型从地心说到日心说的转变过程并不了解,这个过程其实是信仰在先,这几位天文学家都是受柏拉图主义的影响,相信一个和谐简洁的数学理性世界,才在没有任何确定性证据的背景下提出和相信的日心说,以用更简洁的数学模型去平衡五大行星的轨道。这在科学史上是一次典型的理性主义的胜利,而不是感性主义的胜利(这已经是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界公认的结论)作者却把它完全颠倒了。
    当这种哲学错误出现在小说末尾时,是更加可怕的,席德的父亲用给女儿讲解无限宇宙的方式来给小说划句号,却丝毫不问科学家是怎样得到这个无限宇宙模型的,好像这是确凿无疑的结论,但真实的天文发展史上,这种模型在不同年代变化极大,它的可靠性也依赖许多东西的保证,(刘慈欣小说里那种宇宙定律可能是由生命参与的就是一种打破了一些既有保证的猜想)我这里不是说科学结论是不可靠的,但作者面对这些结论时根本失去了一个哲学家应有的怀疑批判精神,实在有点晚节不保。
    上一段话并不是说喜爱科幻的孩子比喜爱哲学的孩子更加快乐,科幻中的许多故事从哲学逻辑上看,根本是毫无价值的循环论证,只在文学意义的感情消费上有价值。但是哲学发展到今天,面对这个已经被科学深深改变的世界,实在是毫无准备,把太多虚幻的东西当成了坚实的根基,从而远离了生活,只需要问一句,那些昔日看了《苏菲的世界》的孩子们,你们今天的生活被这本书改变了吗?
    我需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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