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和情欲

madmozart
2011-12-20 看过
在文学史上,蒲宁处于一个承上启下的位置,他像长寿的雨果缅怀一个个死去的劲敌一般,为自己的好友契科夫、托尔斯泰等写了一篇篇优美的回忆录,而在他身后,比他年轻三十岁左右的后辈纳博科夫用自己的小说给俄罗斯文学带来了全新的技巧和形式。
但是,对于外界诸如“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最后一位作家”这样的评价和标签,于他却是不得要领的,因为他的姿态无比独立,这种独立是双重性的,行为上,蒲宁青春时便狂热的漫游各方,晚年同样客居他乡;精神上,他从未在写作上迎合过任何热点问题来索取关注,在颓废派最为时髦的时期,他的诗作和小说依然保持着极端的朴素和克制,在甜滋滋的俄罗斯农民神话被吹捧上天时,他对笔下农民的描写却严厉的不包裹任何糖衣。
狂傲不羁的纳博科夫在提到这位作家时,开篇用词便为“独立作家伊凡 蒲宁”以表尊重,所以虽然坐拥天时,他却从未有过集大成的野心,那样太缺少独创性,也太容易了,他不甘于只做某种扫尾性的总结工作,对于俄罗斯农民,虽然他有别人无法匹敌的洞察度和理解力,但这于他不是最为重要的,因为如只把那种苦难看作某种体制和统治导致的后果,那么这种视野太过局限了,蒲宁的视角从不是“主义式”和政治化的,回到人之生存,别说农民,即使是身家百万的旧金山先生,面对死亡时依然无能为力,毕竟,与蒲宁所挚爱的永恒自然相比,世界上的任何政府和党派,比路边的野草更易朽、更卑贱,所以,在后来的流亡途中,蒲宁向其寄送柔情和乡愁的俄罗斯,并非某个国家概念,而是时空中的一个点,他曾在其中体验生活、爱情和美。于此同理,当蒲宁后期全情投入到“爱与死”的主题中时,他的独创性才得以丝毫不受遮蔽的闪光,《林荫幽径》这一百科全书式的集子展现了他在这一主题上的广度,而中篇《米佳的爱情》则展现了无比的深度,就像每一个人都能在《追忆似水年华》中读到自己曾经有过的生活体验,每一个经历过日月颠倒、醉生梦死的初恋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在阅读《米佳的爱情》时激起对当时某个片段的回想。
蒲宁对于时间有独特的感受力,反射到他的小说中,便是某种“不对称”的效果。在大多数小说中,读者阅读所花的时间往往与小说中的时间进程构成某种正比例关系,比如,读者用一个小时读完主人公一天的活动,而在蒲宁的小说里,这种对称则完全失效了,热恋时候的几个小时或几天将占据读者大量的阅读时间,而热恋之前或之后的半生,则被寥寥几笔带过,在短篇小说《寒秋》中,读者将长时在那个秋夜的柔情和诗意中战栗,而秋夜之后的三十年,却在“一个月后,他在加里西亚战死了,死,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字眼呀!自从那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年头。三十年来,我历经沧桑。”这几秒中就轻易的流逝掉了。
这种奇特的时间观折射出了蒲宁的爱情观念,他后期所有的小说几乎只写热恋,而这次热恋似乎也是人生中唯一重要的事,就如《寒秋》中的女主人公所咏叹的:“我总是问自己:我一生中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呢?我回答自己:有过的,只有过一件东西,那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么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中所拥有的全部东西,而其余的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在这样的热恋中,情侣们纷纷不能自已,像是被神秘力量操纵着的玩偶,奇妙而强大的电流流经他们,他们谁也无法经受这样的激情,于是乎只能拼命把爱倾注到对方的身上,这样的爱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几乎是下意识的跟着某种无形的节奏在舞动,蒲宁也用了一篇小说的题目来隐喻这种醉生梦死的迷幻状态:中暑。
此外,在蒲宁的大多小说中,这份恋情往往涉及通奸和禁忌,而这种禁果式的恋情更是从反面加剧了其爆炸性的快乐,而且,无论读者是多么蔑视道德多么放荡不羁的人物,阅读到主人公无畏而绝望的突破禁区时,那份因逆反规则而产生的同谋般的战栗和紧张感一样会被唤起,无论那份古老的记忆已经沉睡了多久。在那短短的一瞬中,恋人们的心里以极大的密度汇聚了各种狂喜和极乐,以致于和没有热恋的漫长人生相比,这一瞬简直就是永恒,即使分离或死亡,这一瞬都将如古老的闪电洞穿天庭一般,在恋人彼此心间留下永在的伤痕,所以,在蒲宁后期的短篇小说里,往往会发出如此的感叹:“海水泛出紫罗兰的颜色,平坦如茵,使人觉得这美、这宁静将天长地久,永无止日。”(《高加索》)。“琴声使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我将永无止境地活下去,我将比任何都幸福。”(《轻盈的气息》)
而这种观念,也表现了蒲宁对那种细水长流式的爱情的彻底不信任和回避,他知道热恋时候核爆一般的幸福感,是无法在时间的长流中一点一点释放的,而那种需要不停的冲突再理解,不停的伤害再谅解,需要意志上的努力和付出才能天长地久的关系,已和他心目中的爱情无半点关系了,他也并非如一些人所说那般害怕婚姻,他是怕这人世间唯一的悸动被日常化的磕磕碰碰和茶米油盐所抹平,他无比憎恶出于道德和责任而继续维系下去的虚伪。张爱玲说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蒲宁正是无法看着热恋的情侣一步步走向厌倦和冷漠的深渊,那样的时日不过是生命中可以一笔带过的空白。
此时,再看他种种小说结局里主人公的暴毙和在强力干涉下的突然分离,天赐的恋情往往在此处戛然而止,小说情节的冲击力也在此处达到顶点,但透过蒲宁的爱情观,这样的结果与其说是命运的悲剧性,不如说是作者美好意愿的表达,一种出于审美趣味上的剪裁。虽说这种结局对于常人来说是悲剧性的,在蒲宁的美学上,却是完美的,这样也就一箭双雕,既拥有了悲剧震撼人心的力量,也在个人美学上达到了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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