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许纪霖的《中国知识分子十论》

lyanqing
2011-11-27 看过
读许纪霖的《中国知识分子十论》

前两天读完了许纪霖的这本书,有些想法,决定记录下来。这大概是这辈子第一篇主动写的读后感了。

这本书是复旦大学出版社“名家专题精讲系列”中的一本。全书一篇自序,十篇正文(目录见下)。

 自序
1 知识分子死亡了吗?
2 公共知识分子如何可能
3 20世纪中国六代知识分子
4 重建知识与人格的立足点
5 瓷器店中的猛牛
6 一代豪杰“傅大炮”
7 紧张而丰富的心灵
8 从象牙塔到十字街头
9 走出阁楼以后
10 激情的归途

自序简介了作者自己的学术生涯以及写作目的。正文中第一篇讨论了知识分子的定义以及现代社会是否还存有知识分子;如果存有,他们的生存环境如何。第二篇阐述了作者对于在当代社会环境下构建公共知识分子这一群体的可行性与方法。第三篇概括了中国二十世纪的六代知识分子,分“前三代”和“后三代”,分别以“五四”和“文革”为历史中轴。第四至十篇则分开介绍了七位知识分子,依次是:徐复观、蒋廷黻、傅斯年、林同济、朱自清、金岳霖与闻一多。作者主要介绍这些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着重勾勒他们思想的发展阶段与转变过程,这一思路的选择原因在作者的自序中有详细介绍。

需要指出的是:当今语境下,“公知”多数时候是一个贬义词,言指那些披着知识分子外衣,在公共领域挂羊头卖狗肉的自私利己主义者。而本书中论及的“公共知识分子”,是这一称谓本真的含义:在公共空间为公众发声的知识分子。当然,这两者之间想要鉴别非常复杂困难。

下面是本书着重讨论的一些问题以及我的一些感想:

(1)关于知识分子的存在方式。

这里主要讨论作为知识分子对于“德”“才”二端的要求。

德与才,是人们常用于评价一个人的两个重要标准。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有才是一个很基础的要求。也即需要有与其专业相适应的精深且广博的知识。知识分子之异于普通人,恐怕名称中的“知识”二字是其主因。作为“知识分子”的存在,有知识是最本质的要求了,这是一个人以“知识分子”这一社会身份立足的基本条件。那么是否不应考虑德行了呢?不是的。这里关于德行至少有一个最低要求:知识分子必须符合这个身份的道德底线。具体所指如:(1)做学问过程中基本的诚信;(2)运用其知识(发表文章、向公众作报告等)时的价值中立、公正的态度,不作为某一利益集团的代言人等。当然,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完全的中立,但有意识的偏见(比如网络上的某些狗屁专家)与无意识的偏见(受知识分子知识面所局限)还是有区别的,至少他的良心是能够加以区分的(如果他还有良心的话)。

但是,作为一个“公共知识分子”,对于德行的要求则要提到一个很高的程度。符合知识分子基本要求的人,可以成为很好的技术人员,靠知识吃饭,不带任何价值判断。而公共知识分子,则要为着公众--当然并不是要求他有所偏见,而是应该胸怀天下、悯恤苍生;富于感情,敢于担当。他们不是躲在象牙塔里如隐士,而是在治学过程能主动将视角投射到社会各层面、各角落,关心国家与民族命运,关注人民疾苦,为国家、社会、文明的进步奔走呐喊,用自己的知识主动为公众服务。要做到这些,德行是一个很重要的要求。当然,公共知识分子首先是作为知识分子而存在的。所以,渊博的学识还是必不可少的。其知识背景决定了他观照社会的广度、角度与深度,也是其能够将道德诉求加以传播的基础。

至于社会上有一批人,依附于某个集团,昧着良心,说着谎话,即葛兰西所谓“有机知识分子”中的某些人,那就简直可鄙了。恐怕大家对这种情况心中都是一定程度明了的,这里不详论也罢。

由于上述这一类可耻的知识分子的存在,许纪霖指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摘录如下:“如今时代的各种社会问题已经异常复杂,人文的因素与技术的因素掺杂在一起,假如没有一定的专业知识,仅仅凭形而上的普遍知识实施批判,在公共事务的消费市场上,很难与那些维护现存秩序的技术专家竞争。后者可以用种种复杂的技术方式遮蔽事实,做出辩护。无所不能的传统知识分子,在技术专家面前,往往一无所能,无法让公众相信他们所说的具有足够的公信力”。这个问题,提示了公共知识分子要想克服反动势力的阻挠,广博精深的知识是必要的。

(2)关于公共知识分子的社会立足点。

如前述,许纪霖在前两节中讨论了知识分子的现状以及如何在当前社会重建公共知识分子这一群体。

作为公共知识分子,在社会有一个合适的立足点十分重要。要想不沦为技术官僚,不成为某一利益集团的代言人,需要知识分子能找到相对独立的安身立命之所,至少能独立于某一利益集团而又能保证生活和研究的正常进行。在当代社会,分工细密,物欲横流,想要再现葛兰西所描述的“传统知识分子”恐怕不易。政治体制问题更是一大阻碍(即使能够独立生存,知识分子的发言权也是有限的),所以如许纪霖所言,期望能在体制内部进行这一群体的构建,恐怕难度不会太小--当然也并非绝不可能,我们总得向前看。

(3)关于灵魂分裂

“灵与肉”的两分是哲学、文学中常探讨的主题。肉体与精神之间形成张力,身心不能合一,在个人是普遍存在的痛苦。

然而,更可怕、更令人绝望的,恐怕是灵魂自身的分裂。像《古剑奇谭》《搏击俱乐部》、《黑天鹅》中便描绘了这一现象。不过,欧阳少恭失去命魂四魄,造成的主要是肉体的痛苦与欲望的不能实现。杰克的分裂基本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进行的,当主人公意识到分裂感到痛苦之后,不久便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消除了这种对立。而妮娜的分裂则揭示的是人个性中的两重性,主人公探索了自己性格中被压抑的部分,至少当事人是知道自己的真实是什么样的,即使她不愿承认。而本书谈论的,却是另一种情况。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知识分子们,被无情地裹挟入历史滚滚洪流的拐弯处。洪水与石壁相激荡,历史震耳的浪涛声不允许任何人安静地独坐书斋,埋头学问。这是一个大转折、大变革的时代,这是一个批判的时代,这是一个重估价值的时代。过去的价值观失落了,给予这群人的首先是迷茫。他们四处追索,寻找答案;在自以为有所获时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地渴望加以实践。然而现实一次次给予他们以无情的打击:时局的动荡,政治的诡谲,使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脆弱的价值观又重新崩塌。价值观的崩塌,不仅带来新的苦闷与迷茫,更是心灵的分裂,两部分灵魂的激烈对抗。这是一种不知信仰什么的苦痛,这是一种不知何为“真”的疑惑。价值标准、意识形态、各种主义的纷乱让他们东走西顾,却总是发现所追求的东西乃是一个幻象。内心的战火灼蚀着这一代的知识分子,外部环境的无序又无情地打击着他们。这样,便有了多种结果:(1)妥协的;(2)继续抗争的;(3)自我放逐的。个人的不同选择造成了群体的分化,在那个时代,充满着朋友的分道扬镳。过去相互鼓励的战友,成为今日不同阵营的论敌。朋友的远去,乃是人世间一件极大的悲凄!!!

请恕我文采不佳,难以准确刻画出灵魂自身分裂的痛苦。

我相信,在现实中经历过价值观崩塌而苦苦追寻答案,渴求重塑价值观的朋友,你们是不需我多言的。在我点出这个论点之时,你们必是心有戚戚的。朋友,原谅我的无礼,让你们又一次经历这种煎熬。但我相信:一个勇士,走上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尽管一路荆棘,他是不会向自己的自由意志诉苦的,并且也绝不畏惧谈论其内心的凄苦--若遇知音的话;我真心祝愿:你们能够早日找到你的答案!!!

(4)关于坚持

坚持实不易!

这里所谓的坚持不是指顽固地抱持己见,即使理性告诉他所坚持的是错误的也决不放弃。这里乃指坚持经由自己理性思考后所得出的观点,即便各种外力压迫,也不妥协这样一种品质。

何其难也!!!

坚持,可能带来肉体上的折磨,可能是精神上的煎熬;可能是亲人的不解远去,可能是朋友的断席绝交。

很多时候,坚守者都是处于少数派,则将面对着巨大的反对力量,包括物质的与精神的。而最终,妥协者恐怕占据多数。当然,妥协者往往也是在经历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败下阵来,然后逐渐放弃过去的信念和观点。妥协的好处是:可以不必承担过大的压力,可保身体不受伤害,可以有退一步海阔天空之感,可以感到被大众所认同,可以在人群中找到一种存在感与归属感。

不幸的是,世间又将少去一个独立的灵魂,妥协者自身也将面对自己良心的拷问。有的人的做法是对着良心叹一口气,说道:“我也无奈呀!”然后心安理得;有的人则干脆掐死良心,一了百了。

更不幸的是,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在自己信念上妥协。尽管我们可以信誓旦旦:坚持抵抗!而又有多少能言行一致?我,很担心自己将在未来向压力妥协!

“我们都是很柔软的动物
活在壳里 发誓抵抗
最后不过丢盔卸甲 慢慢地顺从”

--朴树 《活着》

  该结尾了。综观来看,本书所属的这个书系皆以XX十论、XX十讲为名,那么首先在形式上不免稍许僵化了,以致本书除了三篇综论性文章外,其余七篇编选在一起的逻辑性、线索性并不强,似乎是作者从众多人物中随意选择的七个,为了凑成十篇文章而已(当然,也可能作者在选择时是做了某种考虑的,只是没把原因交代出来)。

  不过,对于一本价格不过12.80元的小册子而言,何必太求全责备呢?另外,若将这十篇文章不看做一以贯之,而是独立成篇的话,每篇都是好文章。特别是对七个人物的心路分析,还是很精彩的。而且全书读起来难度并不大,并不需要太多背景知识,语言也很流畅。总之是值得一读的!

  特此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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