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词语的逻辑和误读

艾弗砷
2011-11-20 看过
        如果你面前放着黑格尔卷帙浩繁的著作,不知要从哪本读起;如果你想首先对黑格尔有一个简单初步的了解,急着想找本入门书指点门路;你手边放着科耶夫、希克斯、泰勒等大牛对他的阐释,放着马克思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而恰巧恰巧,你又是中国人,那这本书就是首选了。
        因为,邓晓芒这本书不单单在讲黑格尔的辩证法,这本书还是“面对中国人”讲黑格尔的辩证法。在阐述黑格尔思想的同时,邓晓芒对中国传统思维方式与西方逻辑思维方式进行比较,批评了庸俗化的辩证法,即联共(布)的“对立统一”理论和毛泽东的“矛盾论”等严重偏离辩证法意旨的说法。另外,邓晓芒在讲演中对黑格尔哲学中特定名词的本意做了正本清源的解释,更正了某些由于翻译错误或后来的误读所造成的误解。
        关于黑格尔的辩证逻辑用词的词义的重要性,邓晓芒说,黑格尔之所以用一些惊人之语来冒犯形式逻辑,是为了达到语言的陌生化。陈旧的语言经过时间的磨洗,已经激不起读者的体验了,它的意义被抽空,成了干瘪的空壳。这时必须唤起语言的意义,提出新的说法。黑格尔建构新的词语系统并构成自己的语言体系,用形式逻辑很感陌生的说法表达出用陈旧的语言难以解释的意思。所以,要了解黑格尔的逻辑,必须跟上他词语的步伐。
        因此在这里,放下黑格尔的辩证结构和历史渊源,我主要列举一下邓教授提出的国内常见的对黑格尔用词词义的几点误读。

1、“矛盾”与“对立”
    误读:在苏共的党史中,“矛盾的同一性”被等同于“对立面的统一性”;列宁甚至从“运动是绝对的,而静止是相对的”推断出“矛盾和斗争是绝对的”;毛同样认为,辩证法就是对立统一,也就是矛盾论。更有甚者,毛津津乐道于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等词汇,把“矛盾”与“差异”当成同义词,毛甚至说,“矛盾就是差异”、“你用笔来写字,你和笔之间就构成矛盾关系”(参看《毛泽东读书笔记解析》)。这混淆了矛盾和对立,并且列宁、毛蓄意利用它们达到其政治目的。而目前中国高校的政治教科书里关于“矛盾”的章节,几乎完全出自毛泽东的说法。
        邓:对立和矛盾是不同的。对立是外在两个事物的关系,而矛盾则是内在的。矛盾翻译自德语词Widerspruch,这个翻译不太准确,因为该词的词义是一句话(Sprach)本身的自相冲突(Wider),而不是两个东西(矛与盾)之间的外在冲突。矛盾从差异中产生,要经过对差异的统一性的承认之外,还要从差异中形成自身的对立。矛盾是自己与自己的对立,是一个事物的自相冲突和自我否定。矛盾要符合排中律。举例来说,“黑的”和“白的”是对立,而“黑的”和“不黑”才是矛盾。黑和不黑之间没有中间物了,才能构成真正的矛盾。矛盾指的不是某种关系,而是一个概念上的逻辑矛盾,逻辑矛盾没有中间立场,不可调和。毛讲的“矛盾”其实只是“对立”。
        矛盾在辨证逻辑看来恰好是万物的真正根基。矛盾就是无根据(德文Abgrund,又译作“无底深渊”),就是荒谬,就是自由。自由是荒谬的东西,自由就是没有根据。所以萨特说,人是被抛入自由的,没有任何根据。

2、扬弃
        误读:扬弃这个词的翻译源于一个形象的比喻:农民扬场时,把麦子扬向空中,被风一吹,秕糠都吹走了,只剩下金黄的麦子,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之意。这里秕糠和麦子、精华和糟粕是水火不相容的对立物,其意为去粗取精,一部分要消灭,一部分要保留。但黑格尔辩证法的原意并不如此,故有的翻译家认为不可译,应直接音译为“奥伏赫变”,但“扬弃”一词连同它“去粗取精”的误读都被保留了下来。
        邓:“扬弃”(Aufheben)概念是黑格尔否定之否定原则第三层次的逻辑辨证规律,在德文中的日常含义为“取消、撤销”,这当然是否定的意思。Aufheben的另一层意思是“保存”,Auf是“向上”,是一个介词;heben是动词,抬高、举高之意。所以这个词在德语中有“举起来”、“放在高处”的意思。表示在高处保存起来,不让其流失。黑格尔对这两个词义的发现非常自豪,因为词语本身便蕴含着辩证的涵义。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批判》和《资本论》等著作中也用到“扬弃”一词,并与黑格尔的词义相同。
        在黑格尔那里,被“保存”的和被“取消”的是同一个东西,是同一个东西通过自我否定而把自己保存下来了。扬弃正是同一个东西的自否定,即一方面否定自己,一方面正是因为自己否定,而不是由他者来否定自己,所以自身仍然保存下来了。扬弃的真正意思,是要在旧的标准已经崩溃时,创造出当今时代的新标准,通过自我否定达到新的高度,以新的高度的标准来衡量积极进步和消极反动。即在陷于绝望时找到新的通往真路。正如鲁迅所说:绝望之于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黑格尔有一段优美的表述:“精神生活不是害怕死亡而幸免于蹂躏的生活,而是敢于承担死亡并在死亡中得以自存的生活。精神只有当它在绝对的支离破碎中能保全其自身时,才赢得它的真实性。……精神所以是这种力量,乃是因为它敢于面对面地正视否定的东西并停留在那里。”

3、否定
        误读:对“否定”这个词,中国人一般来讲会直接认为是“不”,是反驳,是一种排斥,拒斥。否定在中国被解释为对观点,对事物的不认可。否定一个观点,是从外部将其打倒,但这不是真正的否定,这只不过将其本质搁置在一旁了。苏联人把辩证法里“否定之否定规律”去掉了,因为怕把自己“否定掉”,把它说成唯心主义的规律,这也影响了毛,毛同样不承认否定之否定规律,他们的不承认,其实就是对“否定”的误解。而否定是辩证法的原点,是辩证法的力量之源,拒斥了否定,就不能理解辩证法的其他部分。(记得我第一次读《反杜林论》时,对恩格斯对否定之否定的解释很不解,恩格斯说“把种子碾碎不是对种子的否定,种子种在地里长成麦子才是对种子的否定”,现在算是明白了-_-|||)
        邓:斯宾诺莎说“一切规定都是否定”,潜在的东西变成现实的东西,是潜在物本身否定了自己的潜在性。潜在性就是一种可能性,仅仅是可能还不够,所以有一种痛苦,要否定自己的潜在性。马克思说物质有一种“物质的痛苦”,这就是运动。上帝依照逻辑范畴创造出物质,即绝对精神外化成了物质,“道成肉身”的过程是一种对于逻辑范畴的下坠,因为作为自由和无限可能的绝对精神抛弃了它的众多可能性外化为可感知的物质,把纯粹的逻辑范畴遮蔽了。否定作为一种对这种遮蔽的揭示,对自身潜在性的释放,体现为一种能动的活动,只有发现自己的缺乏和矛盾,体验到“物质的痛苦”,才能自己否定自己,达到新的更高的可能性。
        黑格尔认为,否定就是否定之否定,凭借这个规律自然界可以由低级飞跃到高级,走向自己的终极目的,从自然界走向人的精神生成——“自然向人生成”。举例来说,即使一个石头,也有成为精神的潜在性。“上帝永远不会僵死,僵硬冰冷的石头也会呼喊起来,使自己超升为精神”。
        黑格尔的辩证法可以理解为否定的辩证法。否定的辩证法最终落实到否定精神,而这个否定精神其实也就是一种超越精神,否定也就是超越。真正的否定,要理解为不是遭到外来的否定,而是事物自己否定自己,自己超越自己。一般的否定被当做一个点,称之为“抽象的否定。它里面包含着各种可能性。否定之否定原则本身意味着有规律、有层次,不能前后颠倒,不能有成人完全退回到小孩去。“否定是生命和精神自身运动最内在的源泉和灵魂。”

4、存在
        误读:关于存在,中国普遍的解释是“事物持续地占据着时间和空间”。指的是实际上有,还没有消失。中国人没有纯存在的概念。中国人的有,总是局限于具体事物,局限于定在、限有,没有理解为纯存在。日常中存在被狭义地理解为:物质存在。我们庸俗化的辩证法把存在解释为“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客观世界。”毛泽东《人的正确思想是从那里来的》说,“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思想。”
        邓: 在逻辑学最开初的阶段,只有这样一个命题:“存在(Sein),纯存在,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规定。”它处于逻辑学的开端上,是发起一个叙述的第一个概念。黑格尔指出“存在”这个概念就是“在起来”、“是起来”的一种“决心”。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实际上也是一个动作,是“存在起来”。 在辨证法中,存在的概念不是静止不动的抽象,而是一种“抓取”的活动或“决心”。存在不是死的东西,是一个过程。希腊文的存在(on)和英语的存在(Being)本身就有动作的意思,希腊文on原意就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能运动、生活和存在”。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讨论系动词(be)的作用时说:“在一切表象中,联结是唯一一个不能通过客观给与、而只能依靠主体自己去完成的表象,因为它是主体的自动性的一个行动”。这实际上也揭示了黑格尔所谓“存在”的含义。黑格尔的存在没有任何进一步规定,因为探讨万物的本原,必须具有主体能动性和自由意志,而自由意志是没有根据的、绝对的、无法论证的。存在不应当理解为存在者,应当理解为“去存在”的行动,应当看做是一个动词而不是一个名词。
        
5、实践
        我们理解的实践只是一种“知与行的关系”,孙文《建国方略》中“知难行易”、阳明学“知行合一”即是这个意思。用实践来证明和实现某种知识,然后从实践中得出知识。
        而马克思的实践是自由自觉的感性活动,是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我们的实践概念把感性活动的丰富内容、特别是自由行动和自由创造的内容都抛弃了。

6、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
        误读:这句话使黑格尔背上了“为现存秩序辩护、为德意志的普鲁士专制做辩护”的骂名,以致有人把黑格尔当成极权主义的理论家。这无疑是一种误读。
        邓:其实如果了解了上述黑格尔语言中“现实”“合理”的意义,就可以知道这句话并没有现实主义的意味。它的解释应该是“凡是合乎逻辑的东西,就一定会实现出来;凡是正在实现的东西,都会依照一定的规律”。历史本身在矛盾中发展,这种矛盾体现在“现实”和“合理”两者之上。按照黑格尔的理性主义,合理性本身就有一种实践的力量,一种能动的力量。“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因为合理的东西潜在有一种实现出来的运动。而“现实”被理解为一种有规律的运动。所以这句话里“现实”用的是德语Wirklichkeit,来源于词根werden,意思是工作、起作用。所以“现实”就是“实现”,指一种能动的起作用的活动,这样,“合理的都是现实的”就意味着凡是合理的都要实现出来,所有现实的东西都处在不断运动中,都在“实现”理性的必然性的过程中。
  
总结一下:
黑格尔在亚里士多德之后建立了最庞杂的包罗万象的体系。他认为他最终达到了上帝的意志,达到了绝对精神。但黑格尔也知道,他的体系中就不是历史的终结,终会有新的哲学发现他的纰缪而驳倒他。在他晚年的《哲学史讲演录》里,他说:“这样的情形当然就发生了:一种哲学出现了。这哲学断言所有别的哲学都是毫无价值的。诚然,每一个哲学出现时,都自诩为:有了它,前此一切的哲学不仅是被驳倒了,而且他们的缺点也被补救了,正确的哲学最终被发现了。但根据以前的许多经验,倒足以表明《新约》里使徒彼得对安纳尼亚说的话:‘看吧!将要抬你出去的人的脚,已经站在门口。’那要驳倒你并且代替你的哲学不会很久不来,正如它对于其他的哲学也不会很久不去一样”。
从辩证法诞生的那日起,对它的诘难就从未终止过。
恩格斯指责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唯心主义,是将自己一个个体的精神,自己的自由意志强加于自然界;萨特在自己存在主义的框架内,用存在主义的门缝窥探黑格尔,写出了《辩证理性批判》;而海德格尔在谈论到辩证法时批评道:“人们让矛盾存在,甚至使其尖锐化,并且试图把自相矛盾的、从而分崩离析的东西共同编排在一个无所不包的统一体中。人们把这叫做辩证法。……这是一条道路,一条逃避事情和实情(Sachverhalt)的道路。因为它既不致力于时间本身,也不致力于存在本身,也不致力于它们二者之间的关系。”(《面向思的事情》)
而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辩证法究竟有什么用呢?的确,如海德格尔所说,它逃避了事情和实情,它对我们狭义上的实践没有任何帮助作用。它只是提供了一个方法,甚至说连方法也没提供,它提供给我们的也许只是一个认识论。但这个认识论的根基——存在——的规定却是“没有任何规定”,是“无底深渊(Abgrund)”,我们寻寻觅觅,何枝可依?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因为黑格尔并不是给我们一个依靠,而是给我们一个自由——存在本身建立在一个决心上,建立在人的能动性之上,在人的能动性上,潜在着无限的可能性,它们的潜在性有待于能动性对它的释放,它将最终飞升为自由。
辩证法的意义就在于它的无意义,就在于它是自由的。任何对它的强求都是虚妄。
哲学史不是意见的组合,是思维与思维之间辉煌的碰撞的历史,是思维实现自由的历史。正如黑格尔所说,“哲学史的过程并不昭示给我们外在于我们的事物的生成(Werden),而乃是昭示我们自身的生成或科学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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