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袁中郎小品》

老书生
2011-11-19 00:47:07 看过
    短章小品,大概不登大雅。然此間寥寥數語,讀來常如清水一掬,真無愧於“性靈”二字,無愧。警心之句,晧空星辰,俯仰可見。在常不盈紙幾句裡頭,言之有物出來,才足見才氣。某篇章裡,隨口敘述開去,無甚特別,流暢而已,而中一句,總會讓人神氣清爽;此一句足矣,如遇美眸。
    開篇,愛其“吳中得若令也”的風雅自命。讀至“五湖有長,洞庭有君,酒有主人,茶有知己,生公說法石有長老”一句,赧然一笑以報。初令吳中,所思不在理政處務,也不去思謀財盜利,腦際一閃反而是將有湖山茶酒,逍遙市外,文人那點沒出息的小理想,畢露矣。不過,吏道都作旅途,此君也灑脫得讓人愛煞。想來此君人生觀該是如此:人生而何處不是樂享之所,山精水氣,或花馥蟲鳴,及其人之風采,一一而可飽餉生命,潤澤心靈,可怡我性情。人生而純粹至此,活一日便是一日的品質,猝死亦無所可悔。
    既然生而所為者樂享,則旁支一切皆工具橋樑了。倘天公不作,有賓喧而奪主,便即如塵沙在目,片刻不容了。作令吳中那叫苦不迭之聲聲牢騷,讀來真如一負氣小兒委屈惱極而罵罵咧咧了,極有天真浪漫神氣,每每不禁莞爾。真可愛作者,此時示糖果一枚,亦可以反涕為笑乎?
    苦官牢騷之辭,可以俯拾。
    “弟已得吳令,令甚煩苦,殊不如田舍翁飲酒、下棋之樂也。”(《寄同社》) “金閶自繁華,,令自苦耳。”(《蘭澤雲澤叔》) “作吳令,備諸苦趣。”(《湯義仍》) “作吳令,無複人理,幾不知有昏朝寒暑矣。”(《沈博士》) “甥自領吳令來,如披千重鐵甲,不知縣官之束縛人,何以如此!”(《龔惟長先生》) “作吳令甚辛苦,然已知作吳令矣。”(《王以明》) “人生作吏甚苦,而作令尤苦。若作吳令則其苦萬萬倍,直牛馬不若矣。”(《沈廣乘》) “作令如啖瓜,漸入苦境,此猶語令之常。若夫吳令,直如吞熊膽,通身是苦矣。”(《何湘潭》) “一如吳縣,如鳥之在籠。”(《朱司理》)
......
       一路讀下來苦哉不斷,作個縣令也要他刀山油鍋一般。豈止如此,此君甚者更有以病為樂之癡,所謂“以官得病,此官苦也;以病得歸,此病樂也。”真所未聞也。向來罷官貶謫無不低徊垂淚,換做此君,怕得要吟上三日的“春風得意馬蹄疾”了,古今再無二人。昔陶淵明棄官所為,人格尊嚴也;而袁中郎厭官,則因“不好玩”了。有不同。我于陶則敬之,于袁,愛而親近之。
厭官是其一,表也。尋思其裡因,則是真真切切滲入骨髓的生之愛了。既愛此生,便盡而享之,求此生諸多樂趣;為人便無所拘束,赤誠無礙,做我之本人了;而以此之人做文章,自然也便“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做人作文都得如此,袁中郎真無愧於一生命也!
有一段甚癲狂,而唯有此狂,方十分顯出其生命之極味了。抄之如下:
    然真樂有五,不可不知。目極世間之色,耳極世間之聲,身極世間之鮮,口極世間之譚,一快活也。堂前列鼎,堂後度曲,賓客滿席,男女交邂舄,燭氣熏天,珠翠委地,金錢不足,繼以田土,二快活也。篋中藏萬卷書,書皆珍異。宅畔置一館,館中約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人中立一識見極高,如司馬遷、羅貫中、關漢卿者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書,遠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千金買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數人,遊閑數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將至,四快活也。然一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資田地蕩盡矣。然後一身狼狽,朝不謀夕,托缽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盤,往來鄉親,恬不知恥,五快活也。士有此一者,生可無愧,死可不朽矣。
    說的頗有酒氣,或亦可作語曰“酒神精神”,味之,與當年李謫仙“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千古之下遙相傳神了。
    諸遊記為其神跡之作,容略作淺涉,再作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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