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与崇高的混合体——寻根文学中的乡土形象

京裕
2011-11-16 看过

如果说西方文化的一个核心是二元对立,那么东方文化的核心便是混沌的统一。即使是截然不同的阴阳,也可以融合为一个整一的太极。

虽然说八十年代出现的寻根文学,同二十年代的乡土文学一样,也是要以描绘乡土的劣根来引起疗救的意识。不同点在于,寻根文学中的乡土形象比以往更加复杂诡谲,莫测高深。以往的作家以文化精英的高度采取的审视视角已难觅踪迹,单纯的田园牧歌式怀想也渐渐消失,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敬畏,一种思索,一种人到中年似的五味杂陈。


韩少功的《爸爸爸》是不能绕过的一篇。在这里,我们似乎可以看到拉伯雷的影子。那些打着饱嗝放着响屁的乡野人、色彩浓烈的食物与酒浆、健壮的女性和肥胖的婴儿、鲜血与屎尿……带给人强烈感官刺激的语言,一下子把人从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带到了混合着青草香和牛粪气味的乡土社会。而这个社会的生活方式也让我们感到既可怕又陌生:简单的生,简单的死。删去了现代社会复杂的枝叶,只剩下生命最简洁的存在形式。仁宝曾凭着年轻人的闯劲,渴望打破这种单调的生活。但是最后,是他意识到“不能大脱离群众”,自愿的失语,融入泥土色的乡土背景中去。

整部小说充满着荒诞的气息。丙崽的存在就是一个最大的谬误,一个被父亲遗弃的畸形痴呆儿,只会说两句不着边际的蠢话。鸡头寨的生活是乏善可陈的,或许正因为此,村中人的冲动一旦爆发就是那样的猛烈。仲满的自裁、血腥的祭祀、族斗后蛮荒的葬礼、结尾处村民壮烈的赴死,这一个个的动作是那样的激烈震撼,而它们背后的动机却又是那样的愚昧可笑!二者的背离成了全文最荒诞的部分,可是细细读完,这荒诞背后却涌动着那样强烈的生命力,绵延千载,还依旧鲜活地躁动着,如同动脉中如泉水般涌出的鲜血一般。从姜凉,从不去的刑天,一直到这鸡头寨,那种壮怀激烈,不会因为缺乏合理性而失色。这本身就带给了乡土社会一种英雄主义的悲壮,一种在精致安全的现代社会中,难以需找到的生命激情。这就是乡土社会,它就是丙崽。一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可唯一会说的是“爸爸”和“X妈妈”。“天地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简单中包含着宏大,蒙昧里孕育着生命的崇高。它们共存于乡土这个本体。


王安忆的《小鲍庄》也是值得注意的。作为女性,王安忆的文本中没有那么多直露的自然主义描绘,温婉恬静,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小鲍庄》用一种群像式的结构,以捞渣的生死枯荣为线索,写了小鲍庄中的许多人,他们的爱恨纠葛,悲欢离合。当然了,这些情感都被处理的很淡,很日常,没有那种现代派文学的压迫感,闲适得很。

如果说《爸爸爸》是荒诞中带着崇高,那么《小鲍庄》便是崇高的背后藏着荒诞。文章开篇便说道这个庄子的民风之淳朴,讲求“仁义”。谁都知道,“仁义”二字在中国道德中可是举足轻重的。小鲍庄的人倒是的确担得起这个声名。鲍彦荣是抗敌的英雄、捞渣是为老人而死的孩子、拾来则成为找到捞渣的勇士,还有一个爱好文学的有志青年鲍仁文。从表层的含义上说,他们当然是体现了乡土的崇高一面。然而整个文章的字里行间,却似乎有一种力量,故意要解构作者自己构建的英雄故事,构成了文本自身的反讽。

作者从来没有打算从宏大的方面阐述这个英雄事迹,相反的,她不厌其烦地描写着故事中人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思,这才是故事真正的主题。捞渣和鲍五爷生死相依的缘分,来自于心灵空缺的亟待填补和乡村中的转世迷信;鲍彦荣虽然有战功,可是从来都是简单的农民,没有所谓英雄的情怀和理想的冲动,只有乡下人最纯粹的趣味和心思。拾来的不伦之恋以及文化子小翠的私情,更给乡土增添了一种生命原始的冲动与激情。以上的,不如说是乡土的真面目。披红挂彩、旌表门闾,雄伟的纪念碑,非但与这个世界不相称,反而是对真正乡土的一种矫饰,一种蒙蔽。这正像是我们外面世界的人对乡土惯用的伎俩:曲解和误读。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荒诞。


《爸爸爸》和《小鲍庄》都是格式比较严整的中篇小说,而二者都采用了以生命的诞生为开头,以死亡为结尾的情节设计。这或许是对乡土的一种宏大叙事?象征着乡土的生生不息?对此,读者除了感到生命绵延的喜悦,不由得感到颤栗。乡土,荒诞与崇高的混合体,不是被改造、被征服的对象,而是要伴随我们的文化,一直传递,阴魂不散的东西。是雀芋毒不死的丙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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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 爸爸爸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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