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悲怀 遣悲怀 7.7分

梦的书写:追忆逝水年华

谷立立
2011-11-12 看过

我们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小说《遣悲怀》的内容,它是如此庞杂、散碎,无法复述,“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任何形式上的阐述都未免失之偏颇。作家骆以军以故事为经、意识为纬,将对已故挚友邱妙津的缅怀记录于文字之中——所有的故事都是断裂的、不完整的,所有的叙述尽皆半途而废,而在这由记忆碎片形成的废墟之上,作者对自我的一再凭吊,是其中唯一可以辨认的符号。

1995年,女作家邱妙津在巴黎自杀身亡。时过境迁,骆以军以文友的身份,写下《遣悲怀》一书以资纪念。从形式上说,《遣悲怀》更像是一部短篇小说集。骆以军以写给邱妙津的九封书信为主线,开启回忆之门,串连起一个一个松散、独立、看似毫无关联的故事。比如,小时候“我”独自在书店看书无意中发现隐藏于背后的世界;童年时躲藏在校园的隐秘处与老师玩过的游戏;中学时与同桌漂亮女生曾有的交往;大学同学阿普的人生经历;新婚时“我”与妻子被困在香港的摩天大楼里的遭遇;分娩时丈夫在迷宫似的医院大楼里一再迷路,焦虑着急却偏偏找不到待产的妻子 ……这些来自作者自身或是他人的人生体验,零碎、随意、不成体系,以梦呓的、诗化的语言一一记录在案,构成了小说的全部。

《遣悲怀》虽名为死亡纪事,然而骆以军并无意对生死这一文学的永恒命题做出任何形而上的阐释,也不愿向人们正面展示死亡的残酷。他说,“我不要让死亡的脸孔在你面前发生,不要让青春发光的脸垮掉”。故此,作者以迂回委婉的叙述取代了正面直视的惨烈,以故事的讲述一遍遍婉转地表达出对故友的眷恋:如何与邱妙津相识、相遇,如何借由文字开始精神层面的沟通与交流,如何送友人离台赴法留学……这些堪称美好的往事构成《遣悲怀》里九封言辞缱绻的情书,一如“那明亮的焰火绽放于黑暗的地府”。以明亮对应黑暗,以美好回应残酷,于是,就连这原本沉重的生死也为回忆的轻盈所包藏,悲伤则成为文字中若隐若现的情绪。

普鲁斯特曾说,唯一可能存在的天堂是我们失落的那些天堂,换言之,最好的时光是业已失去的时光。小玛德莱娜点心一点点地唤醒了普鲁斯特对于斯万先生家花园的温暖记忆。同样,对骆以军而言,记忆里那些逝去的岁月,亦是他心之所系、情之所倚的天堂。在谈及《遣悲怀》的创作时,骆以军坦言,“我就是在追忆我们那个年代”。细读文本不难发现,追忆逝水年华,无疑才是《遣悲怀》唯一的隐含主题。作为同龄人,邱妙津或有与骆以军近似的人生体验。挚友的意外之死,不仅成为骆以军书写的触媒,也成为他的“小玛德莱娜点心”。对邱妙津的思念,无形中打开了骆以军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骆以军是如此忠实于自我,一再于书写之中刻意加诸上自我的符号,他的小说向来被评论界冠以“私小说”之称。《西夏旅馆》如此,《遣悲怀》自然也不例外。以邱妙津的死为诱因,《遣悲怀》从运尸人出发,至运尸人结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其中夹杂的却是对自我少年、青年时代的种种回忆。《遣悲怀》名义上探究生死,实则追忆“我们那个年代”,暗暗以文字再造出专属于那个时代的青春往事。那些故去的岁月早已湮灭于时间之河中,却因为邱妙津意外的自死,因为作者刻意地按下时间的暂停键,被一次次唤醒,得以在文字中复原,逐帧、逐格地慢镜回放。“标记我少年时光最神秘美好、难以言喻的那个画面,就此封印起来”。于是,这原本悲哀的意外事件,被作者涂抹上伤逝的怀旧基调,置于追忆流年的主题之下,也就成了这一代人所共有的隐密与忧伤。

较之传统意义上的小说,《遣悲怀》更近似于一本梦之书。骆以军显然无意于常规的线性叙事,叙述不断游离于迥异的时间与空间维度中,书写延宕在对时间的迷恋之中,时间被轻易地割裂成一个个无法连缀的片段。作者从时间的溪流里打捞起散乱的记忆碎片,以梦境为依托,挽留青春的身体,延阻死亡的脚步。这为时间所过滤的记忆本已朦胧不清,由之而生的文字自也于有意无意间沾染上一层魔幻的意味。

于是,骆以军以文字再造记忆的废墟,一个个阴暗逼仄的空间、一条条盘旋迂回的巷弄,恰如希腊神话里弥诺陶洛斯的迷宫,曲曲折折地通向生死这个单向度的命题。“每一个故事都有一条秘道可以通往另一个故事。所有的故事都只是一栋大楼里的其中一个房间”。九封写给邱妙津的情书作为小说的主线,串联起三个独立、松散的梦境,少年的荒唐往事在其上滋生繁衍。这一个个看似互不相关的梦的片段,相互平行却绝无交错的可能,既无限接近,又彼此割裂。在这文字的迷宫里,小径连小径、分岔接分岔、变形复变形,主干之外尚有无穷旁生的枝蔓。打开一扇门,即遭遇一段破碎的人生。合上它,又进入另一段深深藏起的内心隐秘。每一个未完待续的讲述,就是一次游历他人生命的过程,是对流逝时间的一次重访。叙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反复游走,经由想象的扭曲变形,真实亦虚构、记忆也梦魇、现实即魔幻。

不知死,焉知生?向死而生,本是以死的残酷来凸现生的愉悦,而在骆以军笔下,这愉悦以一种荒诞、扭曲的状态存在着。这更像是一种悖论。死者如此决绝地离弃人世,而生者仍执迷于荒唐地活着。借由对邱妙津的怀念,骆以军返顾已逝的荒唐岁月,对挚友的思念渐渐演变为一次追忆往事的长途跋涉。作者将自我的私密体验与对外部世界的观察、感悟充塞入梦的间隙,在回忆的路上渐行渐远。九封写给死者的情书,没有冠以任何称呼,书写因为失去具体指涉而越加晦暗不明,更像是作者梦呓片段的记录。在缺失的称谓之下,可供辨识的唯有潜藏于其下的那个大写的“我”字。当生死一再以某种隐喻形式而出现,作为书写主体的邱妙津反倒成了其次,隐匿在层层梦境之后,只若隐若现地存在于文字中。拨开文字设下的重重雾障,摆脱时间的羁绊,告别生死,穿越虚无,走过一个个自我的迷宫,我们最终抵达的是生的愉悦、心灵的平静,抑或只是下一个梦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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