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希望和耶路撒冷

玄同君
2011-11-04 看过
父亲、希望和耶路撒冷
—评勒克莱齐奥的《流浪的星星》
姚达兑

勒克莱齐奥的《流浪的星星》是关于绝望和恐惧的故事,也是关于希望的故事。死亡的气息弥漫满篇。时值二战,德国人到处捕杀犹太人。艾斯苔尔和母亲活在恐惧之中。硝烟一起,她们琐尾流离,所经之处白骨累累,所爱之人接连消失。这是怎样的绝望!记忆中,那个春天冰雪初融,艾斯苔尔走在父母中间。他们紧拉着她的手。她有的仅这么多。德军一来,父亲就葬身战场。几乎同时,她失去了所有。她喜欢的人中,费恩先生视为生命的钢琴被充公,马里奥被炸死,拉歇尔被德军军官强占。她自己则被偷窥拉歇尔的男孩们揍得满脸是血。
如果所有的美好注定要失去,寻找和等待的意义又在何处?长期的徒劳无功,会否带来彻底的绝望?战争摧毁了美好,带来满目疮痍。许多愿景变得遥不可及,并被恐惧替代。最大的不幸莫过于绝望和恐惧。

父亲是艾斯苔尔所有的希望和旅途的终点。他用西班牙语叫她:“艾斯苔利塔,小星星。”她的法语名叫“艾莲娜”。因为那时他们在圣•马丁,一个被意大利人占领的犹太人聚居地。然而,她的真名叫艾斯苔尔。作者的叙述策略是从这两个名字的区别而来。小说的第一部分题为“艾莲娜”,这是人们叫她的名字,因而用第三人称叙述;第二部分题为“艾斯苔尔”,这是她的真名,因而换第一人称叙述。“小星星”则是昵称,只有父母才这么叫她。星星让人联想起中亚古老的历史、以色列国旗上的星星,以及耶路撒冷的历史。
唯一的一次,父亲跟艾斯苔尔提起意大利,她问那有多远。父亲答:“如果你能像鸟儿这样飞起来,你今天晚上就能到那里了。”她要像小鸟一样飞往意大利,尽管并不知“意大利”是什么。作者不厌其烦地叙说,她梦想成为一只小鸟,体内充满了风,飞越这片苦难的土地,去远方,那理想的家园;又一次次地将她喻为小鸟,因为太小,飞不了太远。艾斯苔尔太小了,需要父爱,然而父亲总是缺席。
作者父亲的描写,埋下诸般伏线,引出替代父亲的几个人物。父亲首次出现时,作者涉笔写了绿草萋萋的山坡和草丛中的蛇。每次父亲离开,艾丝苔尔就感觉到死亡的恐惧。“父亲走在高高的草丛里,远离村庄,他就这样消失了,仿佛再也回不来了。”写父亲的离去是为引出马里奥。这个小伙子和父亲一样,也是游击队员。他讲述战争中的经历,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用意大利语; 这满足了小女孩对远方的种种想象。她觉得马里奥的绿眼睛像蛇一样,多半是因马里奥能驯蛇,并带她去坡顶看蟒蛇交合。在《圣经》里,蛇引诱亚当夏娃偷尝禁果。艾斯苔尔对马里奥的爱,渗合了性启蒙的因素和恋父的情结。作者如何将用两方面桥接起全文呢?马里奥死后,艾斯苔尔经常和特里斯当在山谷中追逐嬉游。“在峡谷的深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新鲜,令人焦灼不安。”为何深谷那么神秘?因为性吸引。那时,他们像水泽仙子一样在林中追逐。后来又裸身游泳。出水时,她身上的水珠闪耀着光芒。然后是美好的初吻。有趣的是,对初吻的描写似是有意回应前面马里奥带艾斯苔尔去看“蟒蛇交合”的场面。初吻使她有了醉意,晕然想吐。在这刹那,她问特里斯当:“你永远也不会抛下我?”这引人想起,她父亲抛下了她们母子。另一个父亲一样的人物是牧羊人雅克。流亡使艾斯苔尔疲惫而绝望,像迷途已久的羔羊。当她首次见到雅克时,雅克似在寻找亲戚或朋友,但他的眼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我看见他在靠近嘴唇的地方有道疤痕,于是我想起了我的父亲。”艾斯苔尔流亡的终点就是找到父亲。雅克是替代父亲的慰藉。
小说里充满了《圣经》中各种隐喻。比如“雅克”(或译雅各)是犹太人祖先的名字,取自《圣经•创世纪》。将雅克看作犹太人的隐喻也未尝不可。这是故事的源头。雅各被上帝的使者赐名以色列。他的子孙建立了以色列和犹太两个王国。后来亚述人入侵,犹太人流亡世界各地。最奇妙的是,作者在后文的叙述中,多次将“父亲”和雅克、马里奥作对比。回忆层层叠叠。马里奥、雅克的死亡与父亲的消失,交缠一起,难分彼此。
艾斯苔尔在流亡途中,不断地问母亲:父亲会来找我们么?会在终点等我们么?直到有天,她终于明白,父亲早已牺牲,不会回来、更不会在终点。
作者有意安排了一种相似的期待,对父亲归来和对流浪终点的希望。在最绝望时,艾斯苔尔请求她母亲:“跟我说说耶路撒冷,求求你!”“安吉罗•多纳蒂的船什么时候出发?他什么时候把我们带到耶路撒冷去?”

艾斯苔尔母女与其它没有家园的犹太人一起逃亡。开始目标是意大利。途中,以色列独立了,于是耶路撒冷成了她们的终点。战争、毁灭、逃亡、饥饿,这些并不可怕,至少还有希望,终还有希望中的天堂—耶路撒冷。那是以色列,和平之城,光明的诞生地,云一样的城市,有花园、喷泉、橄榄树、和平鸽和清真寺闪光的穹顶。但经历了那么多的困厄和阻挠后,艾斯苔尔突然怀疑,也许耶路撒冷,这梦想中的精神家园并不存在?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同样遥不可及的还有上帝。多少次,艾斯苔尔要将上帝之名说出,又缄口无言。她开始怀疑上帝已将他们抛弃了。
第二部分的叙述是一部《出埃及记》。众多犹太人盘山涉水,向着念兹在兹的故土。一路上大家相互支撑。人群中有个老者叫约伯•约埃尔,俨然就是摩西。途中的夜晚,人们围绕在他身边祈祷,聆听他唱的经文。天涯共此时,月亮也同样照着耶路撒冷。作者诗化地将耶路撒冷叙述成“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所有的愿望都能够实现,不再会有战争,因为世界上所有被驱赶出来,被掠夺一空,流浪着的没有家园的人都能在这里和平地生活。”当她们抵达圣城,却发现这个城市仍处战争之中。路被炸毁,灰尘四起,喷泉枯涸。“在古铜色的天空上,一柱黑烟冉冉升起,慢慢扩大,形成一朵令人危危的黑云,夜,就此开始”。无疑,这与梦想中的家园,那个“光明之城”,实是天壤之别。
小说前两部分的叙述极为迷人,可见作者编织线索技巧很高明。第二部分末尾犹太人艾斯苔尔邂逅阿拉伯女孩萘玛,似乎意在说明两人(或两个民族?)相似的命运,揭示出一种普遍生存状态。其次,艾斯苔尔的流亡和萘玛的等候求济,分属寻找和等待的主题。两者相生相补。两个形象一体两面地服务于对家园的想象。其三,作者藉助两人的邂逅,引出第三部分萘玛第一人称的叙述。艾斯苔尔梦想中的耶路撒冷正是萘玛所处的难民营。这远不是天堂,勿宁说是地狱或死亡之城。饥饿、干渴、鼠疫,恐惧笼罩了整个地区。萘玛的叙述充斥满死亡的意象。她自说长着“一张老妇的脸,皱纹纵横,衰败暗淡,写满了不幸,一张接近死亡的干瘪的脸。”到处是污迹、腐肉的气味、死亡的消息。鼠疫终于大规模爆发,萘玛只好逃离。
“太阳不是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吗?”为何同样是“太阳的孩子”,却要遭受更多的苦难?作者多次使用“太阳”的意象,初用以描述耶路撒冷,后用以比拟艾斯苔尔肚中的孩子。“流浪的星星”,很明显是指艾斯苔尔和萘玛,或失去家园的人们。艾斯苔尔将孩子比作太阳。“他将是太阳的孩子。他将永远在我的体内,用我的血和肉,我的天和地做成。——在他的身体里,将会有牧羊人的那份灵巧,他的眼睛将会发出耶路撒冷的光辉。”孩子是他们的救赎,给流亡的人群带来希望。而希望,才是他们最终的耶路撒冷。
这部小说的优处在于精妙的结构、强烈的艺术感、细腻的笔法和凝练的叙述。译文又有诗一般的优雅。重复而不尽相同的语句,两个主角叙述的交叠和人称的切换,使小说呈现出复调叙述的特征。这种诗意叙述反复渲染出“寻找家园”的主题,表达出对战争的反思、众生的悲悯和人性恶之警醒。归根到底,又是对“希望”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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