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事件”和“小插曲”之间

默音
2011-10-08 看过
    伊丽莎白·斯特劳特是个陌生的作家。不只对我来说是这样,大多数中国读者或许都有同感。借助网络,不难发现她的第一本书在二〇〇年获得橘子奖和美国笔会福克纳奖提名,而她的第三本书《奥丽芙·基特里奇》夺得了二〇〇九年的普利策小说奖。我认为比奖项更能说明斯特劳特这名作者的是其作品本身,所以言归正传,说说她获奖的这部短篇集。

    不少作者都尝试过成系列的短篇,也就是让同一个人物在若干短篇中穿插点缀,如同用线串起珍珠。书名中那位奥丽芙·基特里奇就是串珠的线,她是一名小学数学教师,和当药剂师并经营药房的丈夫以及他们的独生子共同生活在缅因州的克劳斯比镇。奥丽芙高大、泼辣、永不言错,多少有些神经质,与俨然好好先生的丈夫亨利形成鲜明对照,强势的母亲大多给下一代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后来成为足科医生的克里斯托弗在青少年时代有过抑郁倾向,或许奥丽芙难逃其责。当然了,她自己对此毫无意识。

    个人是整体的映照。基特里奇夫妇虽然性格迥异,其实他们的祖辈同为新英格兰地区的开拓者,邻居们也不外如是。清教传统代代延续,经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反叛以及再后来的时代洗刷,在城镇生活的表面,信仰变得式微,譬如奥丽芙拒绝在周末陪丈夫上教堂,亨利也感到“每周一次的集会已经不能给人以真正的慰藉”,但仍有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深埋在每个人的心房,使他们无论性格职业年龄,都带着几分谨小慎微。

    这就是为什么克劳斯比镇的一场场婚姻以各不相同的理由延续下去。《药店》中亨利对助手丹尼丝的注目穿过美好和哀痛的年头,他看着她新为人妇,看着她丧偶,他教她开车,指点她开出平生头一张支票。两人最大的身体接触无非是他为她盖好被子,或是捡起她掉落的手套,帮她戴上。另一方面则是亨利和奥丽芙混含了嘈杂与情欲的生活。叫嚷的挑剔的奥丽芙,为出车祸亡故的同事哀恸不已的奥丽芙。妻子的悲伤让亨利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就像奥丽芙从未真正指出他对丹尼丝的关注,亨利对那位死者同样给予沉默。

    另一则似是而非的婚姻故事《绝食》,主角是五金店老板哈蒙与寡妇戴茜。哈蒙的四个儿子均已长大离家,当责任和忙碌倏然远去,他的生活突然变得空旷,继而意识到妻子对自己的漠然。被妻子拒绝房事的哈蒙和戴茜成了床伴。患厌食症的女孩妮娜是小镇的外来客,她和男友关系破裂没地方住,偶然找到戴茜求助。在戴茜家,来约会的哈蒙撞上了妮娜,接着是前来募款的奥丽芙。奥丽芙不可能没意识到私情的存在,但这会儿三个人都被妮娜的健康牵绊。骨瘦如柴的妮娜象征着他们希望守护的下一代,最后妮娜的死让所有情绪冲破日常平稳,必须找一个出口。在对一个陌生女孩的关注之间,哈蒙和戴茜脱离了性,又猝不及防地迎来爱情。

    如果仅以这两则故事断言斯特劳特的作品无非是多年婚姻里的那点事,未免有失片面。她并没有简单地书写一种后九一一时代的抑郁,而是把各个人物放在城市和家庭层面,让童年往事和成人后的生活一脉相承,仿佛中国人俗话说的“三岁看到老”。奥丽芙既是小学老师,其严厉的目光自然扫过一代代的小镇儿童。《涨潮》中回到小镇企图自杀的凯文便是其中一例。他的自杀计划被不请自来坐进车里的奥丽芙打断,老太太毫不忌讳地聊起凯文自杀的母亲,几乎让他以为后座的枪和自己脑子里的念头昭然若揭。就在看似平淡内里汹涌的聊天过程中,曾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孩不慎滑下悬崖,落入涨潮的海里。凯文跳海救人,感觉到生之渴望与纠缠。《瓶中船》则是奇异的家庭速写,疯狂的母亲与忍耐的父亲,成人的大女儿试图逃离,小女儿懵懂地意识到自己家的怪异。父亲在地下室造的船可能永远无法出海,恰如瓶中之船。奥丽芙老太没有直接出场,由大女儿引了她的话:“不要惧怕自己的饥饿。”很久以后她才发现老师说的并非食欲,而是渴望,对生命、生活之渴,对正常、对爱的念想,或是哪怕燃烧自己席卷一切的冲动。

    短篇易读难写。斯特劳特的十三则短篇如同一枚枚透镜,坏脾气有控制欲的奥丽芙的影子不断闪过,从中年到老年。作者毫不客气地切开生活的断层,我们得以窥看这个不讨喜的女人的大半生,她和丈夫的龃龉,乃至亨利中风后她的爱与孤寂,她和儿子之间永无可能弥补的罅隙。夫妻、父母子女、明恋暗恋、梦想与放弃、希望与沉沦⋯⋯奥丽芙说,人生由“大事件”和“小插曲”构成,斯特劳特用文字构筑的正是事件和插曲之间的层叠往复。一处小镇,一群人,一组人生。当然,还有爱。不是感天动地的纯爱,文中的爱更现实更无奈,掺杂各种考量。惟其如此,读来仿佛不是异国,恰如我们身边的人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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