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者的挽歌
01
62年前的6月13日，日本当代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太宰治投水自杀。留下的遗言只有一句“写不下去了”以及他的天鹅之作《人间失格》。
加缪曾云，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自杀是否定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存在，在思虑之后最终否定自己人生的价值，认为人生不值得活，当然也有人希图通过自杀传达什么。而太宰治一生五度自杀，最终在完成《人间失格》后投水而死，自然属于前者。而他所自杀的理由，想必也已在几乎可以说是他自传的遗作《人间失格》里昭然若揭，正是“人间失格”这个标题本身，即为“丧失了做人的资格”。
02
小说的主人公，大庭叶藏，他毫无疑问是个孤独者。书中写道：“我，极度恐惧着人的同时，又无论如何无法对人死心。”在他眼中，世人始终是他最想亲近的假想敌。他害怕世人，却又渴求被世人理解、接纳。于是他不停地以一种“丑角精神”去要求自己，取悦世人，对世人的要求不加抵抗和拒绝，全盘接受，试图以此被世人承认。譬如童年时期偷偷地在父亲的笔记本上加上父亲希望买给他的礼物“舞狮子”，譬如在少年时期在班上装作“活宝”，又譬如成年后对酒友百依百顺。他做了百般的努力期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人”，但是在自己的眼中，他始终只是个披着人皮的虚伪的怪物。他害怕被别人揭穿和否定的同时，逐渐在懦弱之中开始自我否定，走向虚无的道路。最终在一次次对世人对自己的绝望中，不断地堕落，丧失了做人的资格。
在大庭叶藏或是太宰治所处的那个时代，或者说在他们的眼中，“世人”有着更为消极的含义。时值日本近代，从战前到战后的一段最为昏暗动荡的时期。他们的目光所及，世间是一切的丑恶，虚伪、冷漠、背叛、唯利是图。在小说所改编的动画中，大庭叶藏说起他爸爸的教诲：“一个人如果没办法挣到钱就没有做人的资格。”他所面对的世人，正是如此。因而，他因不能被他人所接纳的自卑，又何尝不是一种高傲？他不仅是对自己绝望，更是对这所谓的世人，或是世间绝望。就像他对家庭的态度，他对家庭有一种恐惧，对家里派去监视他的“比目鱼”则更是厌恶，但却又必须依赖他们的经济支持。他清醒地认识到世间的丑恶和自己的懦弱，希望自己融入世间的同时，又百般厌恶那个世间。在厌恶世间的同时，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世间。这又是他的另一个悲哀的矛盾。
03
人是自我的动物——我曾经认为，能清晰地意识到“我”这个概念是人和其他动物最显著最根本的区别。相对其他动物来说，人的个体拥有更为复杂的、独一无二的个性。这种个性源于人彼此相同的欲望，和对欲望各自不同的理解。正是这种个性带来了人的智慧，推动着人类的前进。但也正是这种对自我泾渭分明的界定，决定了人对他人的恐惧。占有欲是一切生物的本能，而清晰地自我更是加深了这种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的保护意识。无论是财产也好，爱人也好，思想也好，内心世界也好，自我的意识都使得他们不容任何人侵犯，由是确定了人对他人的敌意和恐惧。
然而人又是悲哀而矛盾的。个性与恐惧所同时带来的便是消之不去的孤独感——没有人理解自己的可悲感。人是群居动物，这就先天决定了人注定是害怕孤独的。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从中可以看出一个知己是一件多么大的幸事，而同时，得到一个真正的知己又是多么的困难。于是由是就诞生了人对世人的渴求，爱情、友情、知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消解这驱之不散的孤独。人的一生，或许就一直在寻求他人的理解，在渴求得到他人的承认和赞许的过程中，就是希望得到一种理解。真正理解自己的人，是对个性所带来的孤独感最好的食粮。
但是，寻求理解的过程，反过来不又是追求自我毁灭的过程？在《Evangelion》里，绫波露出微笑的那一幕，背景音乐采用的是《Thanatos（死亡、毁灭的本能）》，我想，庵野秀明大抵也是有这样的考虑。那一幕是绫波及真嗣这两块自我的坚冰融化的一刻，两颗心交融的一刻，也正是自我逐渐毁灭的一刻。人与人之间无法打破的个性的隔膜正是人之为一个独立的人的根本，极端些说，倘若这道墙被彻底攻破，人心与人心之间再无秘密，不正是对自我的一种毁灭？然而这种极端的情况注定不会发生，所以没有人能够寻找到真正的知己。因而每时每刻，人都在保护“自我”的障壁不受侵犯，与为寻求他人的理解而破坏“自我”的矛盾中永无止境地辗转。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每个人都是孤独者。那么如同大庭叶藏或是太宰治这样的人物，不过是在这一群孤独者里更为不为人所理解，或者是更为不理解他人的存在，比起常人拥有更多的痛苦。他们之中，有些是因为思想和智慧，也有些仅仅是因为单纯的神经质和歇斯底里。所以总有人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步之遥。
04
太宰治曾经借《斜阳》的女主角和子的口说：“人是为恋爱和革命而活着的。”恋爱是柔情和憧憬，是冷漠的世间最温暖的东西，源于两颗心的交融。革命是激情和理想，是改变这个世间的丑恶，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而奋斗。而无论是大庭叶藏还是太宰治，历经了悲剧的爱情和革命的失败，他们面对的只有孤独的自我和丑恶的人世。得不到慰藉和归宿的他们，只能归于虚无，聊以减轻痛苦。
看到一篇书评里的句子：“无论身处乱世还是太平年间，最大的兵荒马乱到底是幻灭。”大庭叶藏并非没有理想，他曾经投向艺术的怀抱，而最终理想归于破灭。而对于他来说，最大的幻灭并非是对于这些流于表面的理想，而是对于“人”。正呼应着第一札记的自述里写的“无论如何无法对人死心”，他整个人生的历程，便是对“人”以及“成为人”的憧憬和渴望渐渐幻灭的过程。也正照应了序章里的三张照片——从强装着令人生厌的笑容的小孩，到笑容中毫无实在感的青年，再到邋遢不已、一脸木然，仿若死去一般的中老年。
在“人”幻灭之后，最后剩下的就只是所谓的怪物，也就是单纯的自我，不会被任何人所知的绝对自我。那正是太宰治所真正赋予这个人物的，也是他所描绘的自己——一种纯粹的孤独姿态。这种孤独是一种绝望，更是一种高傲。因为高傲，所以他无法成为人。因为无法成为人，所以他不选择生，所以他最终在一种悲观的慰藉下跳下了山崖。
05
“以为纵身跃下山崖，就会忘记思念。”
1948年6月13日，他最终告别了人世。《人间失格》是他最终的悲叹，也是他一生的写照。这是一首孤独者的挽歌，是太宰治远在死的彼岸为身处生的此方的我们谱写的一首挽歌。
天鹅已死，而歌声隽永。
Heart7
2010.6.24
62年前的6月13日，日本当代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太宰治投水自杀。留下的遗言只有一句“写不下去了”以及他的天鹅之作《人间失格》。
加缪曾云，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自杀是否定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存在，在思虑之后最终否定自己人生的价值，认为人生不值得活，当然也有人希图通过自杀传达什么。而太宰治一生五度自杀，最终在完成《人间失格》后投水而死，自然属于前者。而他所自杀的理由，想必也已在几乎可以说是他自传的遗作《人间失格》里昭然若揭，正是“人间失格”这个标题本身，即为“丧失了做人的资格”。
02
小说的主人公，大庭叶藏，他毫无疑问是个孤独者。书中写道：“我，极度恐惧着人的同时，又无论如何无法对人死心。”在他眼中，世人始终是他最想亲近的假想敌。他害怕世人，却又渴求被世人理解、接纳。于是他不停地以一种“丑角精神”去要求自己，取悦世人，对世人的要求不加抵抗和拒绝，全盘接受，试图以此被世人承认。譬如童年时期偷偷地在父亲的笔记本上加上父亲希望买给他的礼物“舞狮子”，譬如在少年时期在班上装作“活宝”，又譬如成年后对酒友百依百顺。他做了百般的努力期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人”，但是在自己的眼中，他始终只是个披着人皮的虚伪的怪物。他害怕被别人揭穿和否定的同时，逐渐在懦弱之中开始自我否定，走向虚无的道路。最终在一次次对世人对自己的绝望中，不断地堕落，丧失了做人的资格。
在大庭叶藏或是太宰治所处的那个时代，或者说在他们的眼中，“世人”有着更为消极的含义。时值日本近代，从战前到战后的一段最为昏暗动荡的时期。他们的目光所及，世间是一切的丑恶，虚伪、冷漠、背叛、唯利是图。在小说所改编的动画中，大庭叶藏说起他爸爸的教诲：“一个人如果没办法挣到钱就没有做人的资格。”他所面对的世人，正是如此。因而，他因不能被他人所接纳的自卑，又何尝不是一种高傲？他不仅是对自己绝望，更是对这所谓的世人，或是世间绝望。就像他对家庭的态度，他对家庭有一种恐惧，对家里派去监视他的“比目鱼”则更是厌恶，但却又必须依赖他们的经济支持。他清醒地认识到世间的丑恶和自己的懦弱，希望自己融入世间的同时，又百般厌恶那个世间。在厌恶世间的同时，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世间。这又是他的另一个悲哀的矛盾。
03
人是自我的动物——我曾经认为，能清晰地意识到“我”这个概念是人和其他动物最显著最根本的区别。相对其他动物来说，人的个体拥有更为复杂的、独一无二的个性。这种个性源于人彼此相同的欲望，和对欲望各自不同的理解。正是这种个性带来了人的智慧，推动着人类的前进。但也正是这种对自我泾渭分明的界定，决定了人对他人的恐惧。占有欲是一切生物的本能，而清晰地自我更是加深了这种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的保护意识。无论是财产也好，爱人也好，思想也好，内心世界也好，自我的意识都使得他们不容任何人侵犯，由是确定了人对他人的敌意和恐惧。
然而人又是悲哀而矛盾的。个性与恐惧所同时带来的便是消之不去的孤独感——没有人理解自己的可悲感。人是群居动物，这就先天决定了人注定是害怕孤独的。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从中可以看出一个知己是一件多么大的幸事，而同时，得到一个真正的知己又是多么的困难。于是由是就诞生了人对世人的渴求，爱情、友情、知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消解这驱之不散的孤独。人的一生，或许就一直在寻求他人的理解，在渴求得到他人的承认和赞许的过程中，就是希望得到一种理解。真正理解自己的人，是对个性所带来的孤独感最好的食粮。
但是，寻求理解的过程，反过来不又是追求自我毁灭的过程？在《Evangelion》里，绫波露出微笑的那一幕，背景音乐采用的是《Thanatos（死亡、毁灭的本能）》，我想，庵野秀明大抵也是有这样的考虑。那一幕是绫波及真嗣这两块自我的坚冰融化的一刻，两颗心交融的一刻，也正是自我逐渐毁灭的一刻。人与人之间无法打破的个性的隔膜正是人之为一个独立的人的根本，极端些说，倘若这道墙被彻底攻破，人心与人心之间再无秘密，不正是对自我的一种毁灭？然而这种极端的情况注定不会发生，所以没有人能够寻找到真正的知己。因而每时每刻，人都在保护“自我”的障壁不受侵犯，与为寻求他人的理解而破坏“自我”的矛盾中永无止境地辗转。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每个人都是孤独者。那么如同大庭叶藏或是太宰治这样的人物，不过是在这一群孤独者里更为不为人所理解，或者是更为不理解他人的存在，比起常人拥有更多的痛苦。他们之中，有些是因为思想和智慧，也有些仅仅是因为单纯的神经质和歇斯底里。所以总有人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步之遥。
04
太宰治曾经借《斜阳》的女主角和子的口说：“人是为恋爱和革命而活着的。”恋爱是柔情和憧憬，是冷漠的世间最温暖的东西，源于两颗心的交融。革命是激情和理想，是改变这个世间的丑恶，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而奋斗。而无论是大庭叶藏还是太宰治，历经了悲剧的爱情和革命的失败，他们面对的只有孤独的自我和丑恶的人世。得不到慰藉和归宿的他们，只能归于虚无，聊以减轻痛苦。
看到一篇书评里的句子：“无论身处乱世还是太平年间，最大的兵荒马乱到底是幻灭。”大庭叶藏并非没有理想，他曾经投向艺术的怀抱，而最终理想归于破灭。而对于他来说，最大的幻灭并非是对于这些流于表面的理想，而是对于“人”。正呼应着第一札记的自述里写的“无论如何无法对人死心”，他整个人生的历程，便是对“人”以及“成为人”的憧憬和渴望渐渐幻灭的过程。也正照应了序章里的三张照片——从强装着令人生厌的笑容的小孩，到笑容中毫无实在感的青年，再到邋遢不已、一脸木然，仿若死去一般的中老年。
在“人”幻灭之后，最后剩下的就只是所谓的怪物，也就是单纯的自我，不会被任何人所知的绝对自我。那正是太宰治所真正赋予这个人物的，也是他所描绘的自己——一种纯粹的孤独姿态。这种孤独是一种绝望，更是一种高傲。因为高傲，所以他无法成为人。因为无法成为人，所以他不选择生，所以他最终在一种悲观的慰藉下跳下了山崖。
05
“以为纵身跃下山崖，就会忘记思念。”
1948年6月13日，他最终告别了人世。《人间失格》是他最终的悲叹，也是他一生的写照。这是一首孤独者的挽歌，是太宰治远在死的彼岸为身处生的此方的我们谱写的一首挽歌。
天鹅已死，而歌声隽永。
Heart7
2010.6.24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