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尔悲剧命运背后的社会哲学

江海一蓑翁
2011-09-11 看过
       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卡夫卡对人性的理解和把握可谓非常精准。谈及死亡的虚无,鲁迅先生曾经引用“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诗句来形容,然而这部小说的结尾处,格里高尔的死带来的是一家人的欢笑和如释重负,格里高尔的父母已经开始欢喜地盘算着他妹妹的婚事,这整个是一种“众人皆欢笑,亲戚亦已歌”的状况,实在让人心生寒意!
    而在我看来,小说中着力表达的这种人的孤独感,显然不能仅仅用卡夫卡自己的个人经历来解释。我们可以拿《变形记》跟中国家喻户晓的戏剧《白蛇传》来做一个对比:一个是变成甲虫,一个是本来就是白蛇,然而两者的命运却截然不同,格里高尔被家人抛弃、侮辱、践踏,最终凄惨地死去,而白蛇虽然被法海镇压于雷峰塔下,但许仙对她的情谊却丝毫未变,民间舆论也都站在白蛇这一边,最终十八年后,白蛇之子破塔救母,亲情在面对异种异形的亲人时取得了完胜。或许我们可以认为,《白蛇传》与《变形记》主人公结局的大相径庭源于中国人喜欢喜剧,喜欢大团圆的结局,而我则认为,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变形记》创作于1920年,正值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时期,而资本主义蓬勃发展的一个首要条件就是个人的原子化。如果说,圈地运动把人从土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话,那么随之而来的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则把人从家庭、社区、团体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成为了真正原子化的个人。而这种独立、不受外界力量束缚的原子化个人正是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所梦寐以求的劳动力。今天,我们的现实中,这样的原子化个人处处皆是:高高的公寓楼里,住户与对面邻居共处了几年,却彼此毫不相识;自由职业者在不同的城市之间奔波、穿梭,而不受任何限制……在这样的环境和背景下,人的孤独感、人在遇到巨大困难和挫折时那种被抛弃、被孤立的感觉就不可避免了,这也正是卡夫卡所刻画的主人公得到如此遭遇的时代背景。
    相比之下,《白蛇传》诞生于中国古代,而古代的中国则是一个典型的宗法制社会,人从一出生,一直到死亡,一直活在家族和宗族的世界里,每个人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人,而是家庭里的父亲或儿子,宗族里的成员或族长。整个中国社会有一整套三纲五常的社会道德来维护宗法制的运行。因此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家庭伦理和家庭道德是胜过一切外在力量的,这也就是古代中国大臣经常被以”不孝、目无师长“等理由被弹劾的原因。正基于此,即使白素贞是一条蛇,但从家庭伦理出发,许仙仍然应该爱她,维护她,而格里高尔的命运在古代中国是不太会上演的。
    当然,在现今的时代,无论中国或者西方,个人的原子化,以及与之而来的人的孤立感和孤独感是社会要面对的一个很重要的课题。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看到,格里高尔的悲剧命运并不仅仅来源于此。从小说中可以看出,格里高尔可以说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用自己的工作,养活和支撑起这整个家庭,让妹妹去读音乐学院,让爸爸妈妈安享晚年。正是在这样的思想作用下,当他变成甲虫,失去劳动能力时,他心里想的仍然是陪伴家人,尽自己所能帮助这个家庭。可悲的是,在他父母和妹妹看来,失去了劳动能力的他已经失去了他存在于这个家庭的最大意义,因此时间一长,对他的冷漠、厌烦甚至抛弃也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由此,我在设想,如果卡夫卡在四十年之后,也就是存在主义哲学盛行的20世纪60年代来重写这部小说,或许等待格里高尔的将是完全不同的命运。因为存在主义相信,生命的意义并非要依托于某个外部力量,或者外界因素,存在就是生命的最大意义。如果格里高尔想明白这一点,他完全可以在变成甲虫,丧失为家庭谋取经济利益的情况下,离开这个家,尽情在原野中爬行,呼吸新鲜空气,食用腐烂的动物尸体,适应并享受他的新生活。这或许比他在这个异化的家庭里被鄙视、被压迫、被伤害的命运要来得好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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