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父亲

荒诞王
2011-09-03 看过


武侠小说是成人的童话。在上世纪50-70年代,飘零海外的小说家用想象的泥砖在虚假时空中精心建构了一座隐秘的江湖花苑,它游离在国家话语宏伟坚硬的城墙外,既躲过了专制政体的钳制,也逃脱了现代性对文化传统的非难,成为灵魂无依者赖以自慰的乌托邦。于是,武侠小说的故事样式和叙事方式就自然而然地具备了童话才有的十全十美性。在一个没有童话传统的文明中,它承担了童话的角色,然而,它又天然地是暴力、流血和死亡的载体,所呈现的也是成人世界里的种种游戏规则,因此,武侠小说才被称为“成人的童话”,即只有成人才能体会到它的妙处的“童话”。
几乎所有的武侠小说家都使用了“成长小说”的叙事模式来建构他们的小说文本。通常,会有一个少年,而且基本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因为机缘巧合,学会了旷世的神功,成长为了独领风骚的英雄豪侠,与邪恶势力作战,历经种种劫难,最终统御武林,抱得美人归。这种叙事套路确保了武侠小说的畅销,它使读者不费任何心思就能进入到文本中,获得便利的阅读快感。
在这种套路里,显而易见的一点是父亲的缺失。主人公在成长的过程中,是没有父亲的,父亲不是死了,就是失散了;再不然即使还活着,也对主人公的成长起不到任何作用。父亲的缺位,是几乎所有武侠小说的特质。也就是说,那个彰显了秩序和法则的权威的象征体,在主人公学习用武功来表达自我意志的关键时刻,没有在场。但正是因为父亲的缺失,使得年轻的主人公得到了命运的眷顾,获得了学习武林绝学的机会。试想,如果是在父亲的照料下成长的,他们又怎么可能突破自我、超越语境地冠绝群雄呢?所以,要成为英雄人物,就首先得没有父亲——这就是武侠小说的叙事逻辑。
在精神分析学中,父建构了子的最初符号世界,他使得子学会了用他者的语言建构自身的主体性,把子同化为文化和秩序中的一员。然而,“死去的父亲总是比活着的父亲更强大”,缺位的父亲作为一种象征,将更为牢固地伫立在子的时间中。因为他的肉身根本不存在,俄狄浦斯将无法从精神上将他彻底地抹去。
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虽然没有父亲,却也总是能够认同于武林世界的规则法度,先天地具备承担道义责任的胸襟和能力。他们都完美地符合道德的原则,即认同了那个强悍的秩序和规则的“无形之父”。于是,我们所见的那些主人公,既因为没有了父亲而轻易地获得了超越的绝世武功,也因为父亲的缺位而更早、更轻易地接受成人世界的法则,把自己历练成早熟、模范的领袖人物。
《浣花洗剑录》里,主人公方宝玉的父亲方大侠自始至终都是一位谜团似的人物,在小说前面的全部叙述中,竟没有关于这个人物的只言片语。直到小说的末尾,通过万老夫人的口,我们才知道,方大侠原来就一直隐居在白水宫,并且就是那白水宫里第一个同方宝玉交手的人。但即便是和自己儿子交手的关键时刻,方父都没有让儿子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是何等古怪的一位父亲?他不仅在儿子的成长过程中缺席,而且始终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存在。他只是作为锤炼方宝玉的一件测试工具而神龙一现,出场的过程又无头无尾,简直有些莫名其妙。那么这一点是否是古龙的败笔呢?
从万老夫人的口述中,我们得知,方宝玉的父亲宁可长期幽居在白水宫,也不愿再踏入武林世界一步。这个人的价值观已然是对武林秩序的颠覆,他是反武林的。从这点来说,他既已不再是江湖法则的接受者,那么当然也不会成为用江湖规则同化自己儿子的象征语符了。所以,在方宝玉成长的过程中,父亲的缺位是自然而然的。
事实上,小说前二十章的内容是循着方宝玉的成长路径,主要描述方宝玉家庭遭受变故、接受紫衣侯的临终嘱托、刻苦习武、准备迎接白衣人的挑战的历程,以“比武”为关键线索展开故事的。但这条看起来清晰无比的线索却在二十章以后发生了突然的转向,方宝玉不自觉地走到了寻找白水宫的岔路上去了。
这看似无意识的转向,从表层来看,似乎是方宝玉受到小公主的诱惑,又受了其他人的嘱托而不得不为之的行为,但其实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恰恰是喻示性的,它表现的是方宝玉自我意识的觉醒和对秩序规则短暂逃离的努力。
虽然真实的父亲并没有出现在象征的世界里,但这个空缺很快被紫衣侯师兄弟填补。他们不仅打开了方宝玉的视界,在方宝玉的思想世界中建构了武林精英人物的符号形象,也在他的话语系统中植入了“武林道义”的观念,让这个原本不会武功的少年主动承担了与白衣人决战的任务。不仅如此,整个武林中的大小人物也都把方宝玉视为抗击白衣人的象征。他初入武林的七年人生,就是围绕着这个单一母题展开的。在这个过程中,方宝玉的主体被宏大主题所压制,迷失在了向群雄挑战的虚假过程中,中原武林第一人就可以证明自身的存在、挑战白衣人了。
可是,这样的成长道路终究不是方宝玉自己选择的,也不是那位企图突破旧武侠小说格局的古龙所喜闻乐见的。在当代武侠小说界,古龙是最激烈反对传统武侠小说话语模式的先锋人物。他的反叛行动,率先是通过对陈旧叙事方式的破坏来实现的。把条理清楚的主线故意引上分岔的歧路,制造随意、紊乱的丛林假象,我们姑且可以把这看是不成熟的古龙玩弄的一种策略。在《浣花洗剑录》看似芜杂的枝蔓中,其实蕴含着“寻找真正父亲”的隐匿主题。这点方宝玉自始至终没有意识到,可是找寻白水宫的行动却清晰无比地指向了这一点。
在武林人士的眼中,白水宫是包裹在神秘纱丽中的异质存在,是武林人士向往已久却始终到达不了的桃源。初入白水宫的方宝玉切身感受到了白水宫的魅力,“这洞岩非但奇丽辉煌,宛如天宫,其幽深博大,也非人们所能想象”,“千百个钟乳,布满了岩洞,没有一个形状相同,也没有一个光泽相同,当真是鬼斧神工,人间罕睹”。就是在这奇幻仙境一般的地方,方宝玉接受了包括他的父亲、白水宫主在内的三位高手的轮番指导,最终悟出了击败白衣人的惊天一招。这个非同一般的招式,完全颠覆了武术的既有话语,是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化身。从某种意义上说,主体内在的革新动力创造了非现实、反逻辑的致命一击,助他完成了与传统武学完全脱钩的离心过程。那个强制的、外在的、虚假的“大他者”,终于不再是方宝玉前进道路上的羁绊了,他找到了他的独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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