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记忆

最近又跟师太杠上了，聊发少年狂，温故不知新。

看到末尾，方中信墓碑上刻“宜，我永远爱你”，沾了名字的光，多多少少心有所触，呀——我也是宜呀，此宜彼宜，宜室宜家，只可惜这句“我永远爱你”若非用墓碑的沉重来压，一笔一划镌刻在石盖棺定论，只怕师太也下不了手这么直接坦荡地表白永远二字。

陆宜回到她的2035年，可可树灭绝，没有巧克力，挥别误打误撞得来的爱情，在实验室里还要被洗去误入时间歧途的所有记忆——最最残酷的莫过于此对么。时间自顾自走掉，不管你经历的当下这一秒酸甜苦辣作何滋味，都不能跌足嚎啕再重复一次，眼泪没有用，跪下来求？也没有用。

我们并不是栽种有时收获有时的农夫，可以一年收几季庄稼，更多时候我们是采集坚果的松鼠，拼命囤积某一类记忆，好慢慢啃啮着它们捱过漫长冬天。

有个失眠的晚上我胡思乱想，如果给我一大笔钱让我挥霍一个月，然后洗去我这一个月的记忆和物证，成交么？我穷奢极欲我挥金如土我貂裘换酒我夜夜笙歌，可是过后通通不记得，不能在之后调出数据库来把玩、炫耀、感慨、对比，连“老子也曾阔过”的自得都没有，那究竟有什么意思？也许之前已经发生过了，可我现在不记得。

这样想起来真是容易陷入到虚无主义里。这些年我亦步亦趋地捡着时间的残骸，上课开小差画的图，毕业回家的那一趟车票，十年前的跨年音乐会门票，一起出行的机票，晓风书店二楼书吧的饮料存根，哪一次发呆无意中剥下来抻平的糖纸，旅途中随手取来的卡片和传单，大叠大叠的信件，一文件夹一文件夹的照片。我像巴依老爷数金币那样，无比爱怜地整理着这一堆在我脑子里熠熠发亮的垃圾。

你看，孟婆汤扬手一饮就是在世为人，狗血剧里失忆的桥段一上演，失忆的猫三狗四一脸懵懂，撕心裂肺的永远是那个被记忆摆了一刀数据被清空的恋人。失忆者是理所当然的不痛，可是让你删除掉一段你为之颠倒疯狂过的记忆，你痛不痛？就连烂大街的歌都在唱老了之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无论是最浪漫的事，还是最操蛋的事，都是生命的小链条儿，凭空短了一截也能接上，没准运转得更顺畅，可是，不甘心。

感谢师太仁慈，陆宜保住了她的记忆，由此才能在方中信的墓碑前百感交集地痛哭一场。

所以总有人甘愿背负着记忆，一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