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叔叔的“心动女生”

宣宣
2011-08-13 看过
我一向以为毛姆叔叔不好女色。本来大家都嘲笑说,毒舌如他,毕生不知看穿了多少伟大作家(如艾米莉•勃朗特、麦尔维尔etc.)homosexual的底细,最后却落得被自家侄儿扒出同性恋真相的下场,实乃自作孽也。何况看他小说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女人,或放荡下贱,或惨白痴情,或自私诡谲,或刻板无聊,哪位不如洪水猛兽,令人避之犹恐不及?怪不得我们学习庸医出诊,胡乱给他开出了“罹患重度厌女症”的一纸药书。

岂知在这本《寻欢作乐》里,始终自持人情寡淡的毛姆叔叔竟一反常态,非但不再只是与故事的主人公有着拐弯抹角的联系(他老人家痛恨使用第一人称单数写作的技法,因而决不会跟普鲁斯特站在同一条壕沟里去深度挖掘自己苦难的灵魂),更十分出位地猛爆自己曾是情夫的酱料,这教我们的小心脏如何频动呐!情妇是谁,暂且不表,反正就是个女人嘛。倒是书末《校后记》的作者不知哪里听来的风吹草动,言之凿凿地说“毛姆青年时期曾同一美貌女子有一段姻缘,后虽中断,但毛姆长久未能忘怀。《寻欢作乐》写成时,她已去世。可以说,书中的露西这一形象就是作者为纪念青年时代的恋人而塑造的”——这确定不是信口开河吗?

虽然怀疑,却又不得不承认,文本还是提供了一些可堪辨认的蛛丝马迹。即便不能说明作者与谁有过姻缘,但至少能在结案陈词里添上这么一段:毛姆叔叔曾是“外协”成员,如非会长,亦为骨灰级资深顾问。书里的威利喜欢露西,从嘴上无毛的惨绿少年喜欢到弱冠微髭的大学男生,甚至到了年过半百的世故作家。天呐,这是神一般的女人吗?露西可没有那么高贵。她不过是个三流酒馆里颇有姿色的女服务员——不似马奈名作《弗里-贝热尔酒吧间》里那位柜台小姐般华丽而忧郁,她总是高高兴兴,而且看上去有点儿——呃,邋遢:蓬松的金发间别着一朵花,衬裙的白边还露出二寸来长,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面包和麦酒(cakes and ale,即书题“寻欢作乐”)递给分属三教九流的男客们,一边还毫不扭捏地与他们调上两句情。如果碰到需要她给予慰藉的,也很乐意陪他们过上一夜,当然是成年人之夜,总不至于盖棉被纯聊天吧。露西生就这副不羁的姿态,作为落魄文人德里费尔德的老婆还算合宜,可一旦那人得道,摇身变为众星拱月般的文坛奇才,她却不能跟着鸡犬升天,成为作家背后的夫人,一个真正的lady。她还是高高兴兴地与小演员、小画家们打着交道,跟医学院的小青年、外地来的钻石商夜游不归,却无法与丈夫文雅的评论人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周旋上哪怕半个小时。而即便当我们得知她最后与光有派头的乔治老爷私奔去了新大陆,也无法如那些文雅之士般恶狠狠地将一顶“娼妓”的帽子扣在她泛着银色金光的小脑袋上,因为露西跟人睡觉只是单纯地觉得别人需要她,尽管偶尔也会得到些高级皮草的回馈——怎样,不是女神吧。可毛姆叔叔爱她,她是他笔下绝无仅有的不羁却一点也不淫荡的女人。如果有幸能让毛姆叔叔穿越到大型生活服务类节目《非诚勿扰》的舞台上,他选择“心动女生”的第一标准一定是爱笑有孩子气;而如果他也有幸能让权利反转,那么所选择的“十项基本资料”之一就决不会是家庭背景,而是——大家都懂的呀,最不靠谱的生活照嘛。不过他那时还流行着肖像画,因此无须PS,女主角就已经够朦胧了:她“象月亮那样淡淡地闪光”(金发的缘故);“她站在那里象一个善于爱他人的少女,天真无邪地把自己投入情人的怀抱,她是那样地纯真无辜因为她是在完成自然的使命。她这一代人并不怕身体显露出丰富的线条来;她很苗条,但她的胸部却很饱满,她的臀部的线条也很分明”——毛姆叔叔居然也能用这么erotic的笔触来膜拜一个女人,一个确实很美的女人!可惜读者们到最后都得面对一个疑问:这美人儿到底爱的谁啊,好像并不是乔治老爷呀?嘿嘿,毛姆叔叔也是个有自尊心的男人嘛,他觉得自己不是比不过其他男人,而是输给了爱情。在他眼里,露西始终“是个很单纯的女人。她的意图是健康的,坦率的。她愿意让别人都高兴。她爱爱情”。

最后还是要来扯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老实说,毛姆叔叔讲故事也许并不最动听,但他的艺术评论却一定写得最精彩。在读过这篇小说以后,zzg童鞋直呼不及《月亮》过瘾,因为没有大段为绘画而文学的文字。然而亲耳听听他老人家八八文坛那些气象,不也很好玩么?他说他厌倦了美,直斥济慈《恩底弥翁》的第一行最最虚假;他甚至觉得伟大的莎士比亚塑造的小丑也很乏味;他可不信伊夫林•沃的说教,认为用第一人称单数来写作是可鄙的……然而对于他的批评对象,毛姆叔叔究竟展现出了相当的气度:他不还是认为济慈的诗歌值得一读么;他不也认同普鲁斯特对于气味最能保存记忆的感受;至于自己不甚感冒的亨利•詹姆斯,他不也是拿来主义——否则在阅读小说时,我不可能觉得作家是用了《四次会见》的盆子盛放《黛西•米勒》的汤汁。当然,毛姆叔叔所以成其为毛姆叔叔,一定因为他身上存在着与众不同的特质,他可不会被亨利•詹姆斯的忧伤情绪波及,才那么雄心勃勃地让露西直活到七十几岁也不见对生活有丝毫的屈服。而他自己,就维持了一贯高水平的尖酸刻薄,咧着嘴大大嘲讽一间布置高雅的房间“对一个名作家的遗孀的身份极其相配,比对他的妻子更相宜”;也保留着那一份对人情深刻的洞悉,强压住心底的慨叹,大方承认“当我最严肃的时候,人们却总要发笑,事实上当我隔了一段时间重读我自己当初用我全部感情所写下的那些段落时,我自己竟也想笑我自己”。所以还是毛姆叔叔最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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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欢作乐 寻欢作乐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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