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理解的塔与不能出版的书
从前看张爱玲的文字，总觉得故事中女人们的个性与遭遇各有各的根基，而男人们的贪嗔和暴虐却总是没有理由。后来传说中的“外集”——即几部自传体小说纷纷出版，从《小团圆》、《易经》再是《雷峰塔》，这感觉却掉了个儿，感觉或撑或垮的男人们每个都有自己的难堪与隐衷，反倒是女人们到头来只分了两种：屈服的和不从的。
这些都只是我这个古怪读者的古怪视角，自传性的东西本来就容易无味，——因为要写的那些东西太熟悉了，很容易就丢三落四，只护住了细枝末节——自己约略嚼上一嚼，就着旧时了解的那点旧事就装着恍然，事实上，连阅读的顺序竟都是反的。这样也好，从《小团圆》到《易经》再到《雷峰塔》，这是从我们熟悉的那个张爱玲到趁早出名之前那个她的反推，反倒更能入戏。
先前说了，既是回忆，张爱玲要在这里写女人时就比着生活中的几个女人来写，稍微读过一点她并不算曲折的经历的人就可以对号入座。然而她写的男人就有些云烟气罩着，老的少的，善的恶的，死的和勉强活着的，个个生死疲劳，若整理出来一一细表便是一篇顶好的张学论文。
《雷峰塔》这题目先让人定死了印象。无论是白娘子传奇还是《论雷峰塔的倒掉》，这塔似乎总是作为一种权力压迫的象征存在，善良的白蛇母亲被压在塔下，等待着出人头地后的儿子前来搭救。然而我至西湖见了重修后“雷峰夕照”的美景，听了许多传说，才知道这塔原无压迫之意，反倒是为了笼络女子之心所建。筑塔的男子苦心一片，后来竟成了囚禁女性的帮凶，十分冤枉。
再看书中这几员女将，琵琶珊瑚露，个个能力强如白素贞，勇猛胜过小青蛇，而对于“雷峰塔”这个题目也只是提及了一下，只说是“世界变了”，并未引申。这就得允许我疑心起书名的意指。大胆猜想一下，这里的“雷峰塔”非关父权夫权男权的崩溃，而是带有一种隐藏的“小团圆”的意味：女子太强终归易折，做塔里的女人容易孤寂到变态，出走之后又失去依靠和安宁，比起推翻他们，她们倒更渴望找到真正能够压服自己的人。
然而具体到实践中，谋福祉而不得却是常态。张爱玲本身就是一例。少时从自家出逃的经过是书中难得的高潮，欲昏睡的局外人至此应该会精神一振，终于看到了生死攸关的“动作片”，却是从亲人处逃向亲人处！这一幕囚禁与逃亡的戏文因为被《十八春》重现而熟悉无比，似乎人生的努力、叛逆与出走总换得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结果，因此塔的倒与不倒其实也并非生命中的要害，重要的是找到能够带来眷顾甚至支撑的正确的人。胡兰成亲眼见到了雷峰塔倒，却远不是解铃之人。（《今生今世•韶华胜极•胡村月令•白蛇娘娘》里写明了：“和尚蟹我没有吃过，可是后来我在杭州读书时，一个星期六下午在白堤上，忽听得一声响亮，静慈寺那边黄埃冲天，我亲眼看见雷峰塔坍倒。”该不会是在编故事吧？我总觉得他在张爱玲的生命里像个说书人，一节讲完了就走，让她揪心扒肺地想着明天时，另一条线索早已无情地铺开了。）现在趴在张爱玲的自传上索隐解谜显得分外残忍，因为几十年后，她果然孤身一个死在异乡公寓，细节无人知晓。
其实再长的自传都缺少死亡的终章。
《雷峰塔》的情节总让我想起金安平的《合肥四姐妹》，同样的传记题材，大宅闺秀，继母奶妈，同样讲“张氏”故事，甚至同样是英文转译，许多声口相似度很高。
但两书存在着极大的不同，这不同不是表面上小说与传记表达方式上的不同，而是骨子里的两种朝向。合肥张家姐妹的父母似乎扮演了一种昂扬的角色（当然也许是底揭得不够深），四姐妹的命运遭遇各不相同，看上去更多地缘于个体成长和性格的差异，她们的幸与不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雷峰塔》中的琵琶简直是脱水版的林妹妹，似乎生来就欠下了好多人的债。这里面有她自己的想象成分，却也实实在在地造就了专属于她的孤绝。
我心惊肉跳地发现琵琶或者干脆说是张爱玲的人生就是座戏台，好多人穿梭往复，他们或她们爱不爱她不一定，但她却笃定不爱他们，因为所有人都交不了心。她的心太玲珑，在别人看来反倒没有入口。
从张爱玲写给宋淇夫妇的信件内容上看，《雷峰塔》本是张爱玲用英文写作的长篇小说《易经》的上半部，只因原书越写越长，便准备单独拿出来译。虽然如此，这部分在香港居然也找不到销路，而英文的《易经》最终也未被美国的出版商接受，成了未出版的手稿，留到四五十年后挖掘出来反倒变成珍品。
其实不必寻觅原文版本（其实出版日期与中文版本相差不多），就着现有的中文译本来看，出现此种情况并不意外。即便到了今天，这书若非“张爱玲自传小说”的定位，只凭自身的小说元素恐怕也卖不好，在当年更是不可能大卖。“自传体”的东西脱离了主体就永远突破不了一种局限，而作为主体的张爱玲的经历对于她自身和粉丝们来说刻骨铭心，而对于一部小说来说委实看点不足。
读张爱玲小说时常因惊艳语句被挥霍而惊心，她文字间华丽中的荒凉，热闹后的孤独，坦露下的世故，项项足为世师（此非溢美之辞，全然出自我心）。然而这些在《雷峰塔》及至《易经》、《小团圆》里都绝少出现。专家学者解构文字写的再长，山中散人的八卦索隐再有味道，也不能说这所谓的“自传体三部曲”是成功的小说，至少在张氏作品里算不上佳品。出版商常以摆乌龙著称，然而这次“人物过分可厌，甚至穷人也不讨喜”的评价倒也存着几分中肯。
然而塞翁失马，无论内情如何，这部大书（从合在一处的篇幅上看在张氏作品中也算名列前茅）迟了这许多年出版倒也不是坏事。张爱玲的作品近年来一版再版，内地的普通读者也能很容易地攒一套正版的作品“全集”（虽然始终并不完全，但未出版的不妨全归入“外集”之列，出版商聪明的很啊），原先不受重视的“张学”也终于成了显学，但凡有新的或看似新的佚文或研究作品出现，均不缺捧场者，让人想起“红学”大热的时光（甚至连《色戒》也跨领域火了一把）。由此，我辈读者对于探究其写作背景或者干脆说是偷窥大师家事的热情高涨，《雷峰塔》、《易经》、《小团圆》不算繁冗，甚至再来几部大书都还不解渴。
啰嗦这许多无非想要表明一个态度。
《雷峰塔》和《易经》作为小说并不算好看，可能不适合对张爱玲本人完全没有兴趣或者刚刚涉入她文字世界的读者。但对于“旧梨涡”们来说，这些年看多了写她身前身后事的文章，总感觉不是太漠然就是太聒噪，倒不如直接听她在手稿中以自己的方式件件讲来。
这些都只是我这个古怪读者的古怪视角，自传性的东西本来就容易无味，——因为要写的那些东西太熟悉了，很容易就丢三落四，只护住了细枝末节——自己约略嚼上一嚼，就着旧时了解的那点旧事就装着恍然，事实上，连阅读的顺序竟都是反的。这样也好，从《小团圆》到《易经》再到《雷峰塔》，这是从我们熟悉的那个张爱玲到趁早出名之前那个她的反推，反倒更能入戏。
先前说了，既是回忆，张爱玲要在这里写女人时就比着生活中的几个女人来写，稍微读过一点她并不算曲折的经历的人就可以对号入座。然而她写的男人就有些云烟气罩着，老的少的，善的恶的，死的和勉强活着的，个个生死疲劳，若整理出来一一细表便是一篇顶好的张学论文。
《雷峰塔》这题目先让人定死了印象。无论是白娘子传奇还是《论雷峰塔的倒掉》，这塔似乎总是作为一种权力压迫的象征存在，善良的白蛇母亲被压在塔下，等待着出人头地后的儿子前来搭救。然而我至西湖见了重修后“雷峰夕照”的美景，听了许多传说，才知道这塔原无压迫之意，反倒是为了笼络女子之心所建。筑塔的男子苦心一片，后来竟成了囚禁女性的帮凶，十分冤枉。
再看书中这几员女将，琵琶珊瑚露，个个能力强如白素贞，勇猛胜过小青蛇，而对于“雷峰塔”这个题目也只是提及了一下，只说是“世界变了”，并未引申。这就得允许我疑心起书名的意指。大胆猜想一下，这里的“雷峰塔”非关父权夫权男权的崩溃，而是带有一种隐藏的“小团圆”的意味：女子太强终归易折，做塔里的女人容易孤寂到变态，出走之后又失去依靠和安宁，比起推翻他们，她们倒更渴望找到真正能够压服自己的人。
然而具体到实践中，谋福祉而不得却是常态。张爱玲本身就是一例。少时从自家出逃的经过是书中难得的高潮，欲昏睡的局外人至此应该会精神一振，终于看到了生死攸关的“动作片”，却是从亲人处逃向亲人处！这一幕囚禁与逃亡的戏文因为被《十八春》重现而熟悉无比，似乎人生的努力、叛逆与出走总换得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结果，因此塔的倒与不倒其实也并非生命中的要害，重要的是找到能够带来眷顾甚至支撑的正确的人。胡兰成亲眼见到了雷峰塔倒，却远不是解铃之人。（《今生今世•韶华胜极•胡村月令•白蛇娘娘》里写明了：“和尚蟹我没有吃过，可是后来我在杭州读书时，一个星期六下午在白堤上，忽听得一声响亮，静慈寺那边黄埃冲天，我亲眼看见雷峰塔坍倒。”该不会是在编故事吧？我总觉得他在张爱玲的生命里像个说书人，一节讲完了就走，让她揪心扒肺地想着明天时，另一条线索早已无情地铺开了。）现在趴在张爱玲的自传上索隐解谜显得分外残忍，因为几十年后，她果然孤身一个死在异乡公寓，细节无人知晓。
其实再长的自传都缺少死亡的终章。
《雷峰塔》的情节总让我想起金安平的《合肥四姐妹》，同样的传记题材，大宅闺秀，继母奶妈，同样讲“张氏”故事，甚至同样是英文转译，许多声口相似度很高。
但两书存在着极大的不同，这不同不是表面上小说与传记表达方式上的不同，而是骨子里的两种朝向。合肥张家姐妹的父母似乎扮演了一种昂扬的角色（当然也许是底揭得不够深），四姐妹的命运遭遇各不相同，看上去更多地缘于个体成长和性格的差异，她们的幸与不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雷峰塔》中的琵琶简直是脱水版的林妹妹，似乎生来就欠下了好多人的债。这里面有她自己的想象成分，却也实实在在地造就了专属于她的孤绝。
我心惊肉跳地发现琵琶或者干脆说是张爱玲的人生就是座戏台，好多人穿梭往复，他们或她们爱不爱她不一定，但她却笃定不爱他们，因为所有人都交不了心。她的心太玲珑，在别人看来反倒没有入口。
从张爱玲写给宋淇夫妇的信件内容上看，《雷峰塔》本是张爱玲用英文写作的长篇小说《易经》的上半部，只因原书越写越长，便准备单独拿出来译。虽然如此，这部分在香港居然也找不到销路，而英文的《易经》最终也未被美国的出版商接受，成了未出版的手稿，留到四五十年后挖掘出来反倒变成珍品。
其实不必寻觅原文版本（其实出版日期与中文版本相差不多），就着现有的中文译本来看，出现此种情况并不意外。即便到了今天，这书若非“张爱玲自传小说”的定位，只凭自身的小说元素恐怕也卖不好，在当年更是不可能大卖。“自传体”的东西脱离了主体就永远突破不了一种局限，而作为主体的张爱玲的经历对于她自身和粉丝们来说刻骨铭心，而对于一部小说来说委实看点不足。
读张爱玲小说时常因惊艳语句被挥霍而惊心，她文字间华丽中的荒凉，热闹后的孤独，坦露下的世故，项项足为世师（此非溢美之辞，全然出自我心）。然而这些在《雷峰塔》及至《易经》、《小团圆》里都绝少出现。专家学者解构文字写的再长，山中散人的八卦索隐再有味道，也不能说这所谓的“自传体三部曲”是成功的小说，至少在张氏作品里算不上佳品。出版商常以摆乌龙著称，然而这次“人物过分可厌，甚至穷人也不讨喜”的评价倒也存着几分中肯。
然而塞翁失马，无论内情如何，这部大书（从合在一处的篇幅上看在张氏作品中也算名列前茅）迟了这许多年出版倒也不是坏事。张爱玲的作品近年来一版再版，内地的普通读者也能很容易地攒一套正版的作品“全集”（虽然始终并不完全，但未出版的不妨全归入“外集”之列，出版商聪明的很啊），原先不受重视的“张学”也终于成了显学，但凡有新的或看似新的佚文或研究作品出现，均不缺捧场者，让人想起“红学”大热的时光（甚至连《色戒》也跨领域火了一把）。由此，我辈读者对于探究其写作背景或者干脆说是偷窥大师家事的热情高涨，《雷峰塔》、《易经》、《小团圆》不算繁冗，甚至再来几部大书都还不解渴。
啰嗦这许多无非想要表明一个态度。
《雷峰塔》和《易经》作为小说并不算好看，可能不适合对张爱玲本人完全没有兴趣或者刚刚涉入她文字世界的读者。但对于“旧梨涡”们来说，这些年看多了写她身前身后事的文章，总感觉不是太漠然就是太聒噪，倒不如直接听她在手稿中以自己的方式件件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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