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芳华

    在日本文学史上，樋口一叶身处的那个时期近乎可以看作是一次“文学大爆炸”， 诸如夏目漱石、森鸥外、岛崎藤村、德富芦花这样的名家在此交相辉映，开创了日本文学走向世界的序幕。日本只有两位作家的头像上过日元，其一是“国民大作家”夏目漱石，另一位就是樋口一叶了。巧合的是这两位作家都是在人生的后期开始文学创作，且时间极为短暂，可樋口一叶就凭借着自己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在不到五年的时间内创作出了很多脍炙人口的作品。

  译林今年出版的这套“林文月译日本古典”是近两年来我接触的书中综合装帧、纸张、内容来说最好的一套书，是最有诚意的一套丛书。林文月精妙的译笔把那些瑰丽古朴的文字表现得淋漓尽致，而颇具匠心的封面设计、品质良好的内页纸张让我对这套书爱不释手，阅读起来自然手不释卷。

  樋口一叶的小说质朴恬淡，不论是哪一篇文章她都铺成的不徐不疾，情节设置上没有多少奇峰突起，情感表现上通常也是采用相对隐忍和克制的笔调。你只有去揣度作家对于人物形象、动作、语言、心理等方面细节的刻画才能体味到很多地方并不是像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在一叶的很多文章中我都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在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哀伤感，有时候这种哀伤感甚至深邃得近乎阴暗，阅读之中我冷不丁仿佛会感受到连城三纪彦在《一朵桔梗花》中营造出的那种氛围。

  大约是作家的身世造就了这种风格——樋口一叶出身贫寒，为了生计作家早已饱尝了人世间的各种艰辛，面对无奈的生活处境，即便是再坚强的人也难免会多生感慨。一叶为了改变自己的生活作出了努力，但是她积极的写作宛如杯水车薪。樋口一叶可能并不绝望，也不会抱怨，但在她创作小说的字里行间却也流露出了绵里藏针般地对于社会现状的控诉和批判，不直接但却深刻，是一种真正的内心诉求。

  一叶擅长写情，也擅长描绘底层社会的千姿百态，甚至对于私情、婚姻的拿捏也是非常精到的。试想一个刚过豆蔻年华不就就开始写作的女性、一个饱受生活摧残一直为生存努力的女性，是如何把那么多和她自己生活完全没有联系的东西表现得如此圆熟、贴切？我想这绝对是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和思考能力。一叶不是天才，她只是做了生活的有心人。

  如果樋口一叶只是一个描写世情的通俗文学作家，那她绝对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地位，一叶的小说在很多其他方面也有她读到之处。我觉得樋口一叶小说最精妙的地方就在于她设置的开放型结尾，很多小说她都没有给我们明确的答案，我们只能通过小说中次要人物的一些表述以及故事进行中的一些铺垫去猜测故事结局最后的走向。一叶对于开放型结尾的应用比之这种手法最具代表的作家卡佛来说可以说毫不逊色。

  小说中作者经常应用大量的典故、和歌、古诗词，很多地方的表述都采用典故的形式来代替，这类似于中国古诗创作中的“用典”。这种手法让小说显得韵味十足，很多地方也避免说的太透，营造出了一种朦胧的美感，但是作为后世的读者以及外国的读者就未免增加的阅读难度。不过对于任何文学作品还是要用时代的眼光去看待的，读者不应该计较阅读上的困难，更应该去体味一叶这种创作手法的况味。

  这本小说集选取了樋口一叶最具代表性的十篇小说，每一篇小说都是写情，每一篇写的感情却又不同，唯一近似的只是故事的主人公的人生都是不太幸运的，这大约也是作者的一种自况吧。樋口一叶的文字擅长造势，尤其是擅长通过景物的描写传到出心绪，从侧面展现情节，这些地方着墨不多，却经常成为小说的点睛之笔。比方说《比肩》的开头就能让人感受到《雪国》这部小说的影子。

  通读完整部小说集，樋口一叶让我觉得她在日本文学界起到了一种承上启下的作用——一叶继承了平安时代紫式部、清少纳言等作家的古典风格，她笔下的女性形象又在德富芦花、永井荷风、坂口安吾、川端康成等人的作品中得到了继承，甚至在东野圭吾创作的女性身上，也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