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异域的浮光掠影

竹光侍
2011-07-31 看过

一本《寻路中国》让何伟在中国知识圈炙手可热,几乎登上了每一家我所见到的媒体。这本《River Town》则记录了第一次来中国时的青涩感观。《寻路中国》之所以一石激起千层浪,是因为他给了我国人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来反躬自省,书中令我们眼前一亮、心头一颤的论断遍地皆是,仿佛一块块拾起来就可以映照四周的哈哈镜。此书中的何伟妙论迭出,一套“西洋镜”的中国理论已经隐隐成型,根基坚实、发人深省,毫无疑问,这是在中国多年跋涉思考的结果。

但是,在《River Town》中,虽然深邃洞见早已草蛇灰线,初次亮剑,但是我看到更多的是一个初到中国的外国年轻人的苦恼与困惑,希望与探索。一个脑中装满僵化东方观念的外国人如何客服重重障碍,拂去生活表面的浮光掠影,看穿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涌动,看透千年历史投射于现实的幽灵魅影、看透中国人心中的深深的政治疤痕……最终脱掉“彼得 海斯勒”这一副洋皮囊,让“何伟”这个中文名字真正落地生根,与周围的人们相融无间。 在90年代初的小城涪陵,外国人就像万绿丛中一点红一样突兀刺眼,所以,何伟所到之处,围观如堵,最后不得不塞上耳机让喧闹的RAP当做挡箭屏障。在那个年代,意识形态的愁云氤氲未散,在大多数中国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活蹦乱跳的资本主义符号而已,当然,政治的绊子几乎无处不在,走上几步都难免碰上,步履踉跄。政治压力首先来自于作为权力部门的学校。虽然在大会上、酒桌上领导们都这位外宾笑脸相迎、关怀备至,但是孤立政策、通讯过滤、课程把关却都在私底下紧锣密鼓地进行中,与国家的外交政策一脉相承。

如果说政府的敌意让他一次次怒火中烧、以至欲甩手而去的话,被意识形态迷了心窍的老百姓的恶颜相向则让他饮下一杯杯搀杂无奈和悲哀的苦酒。在篮球比赛中,肆意犯规的中方队员高啸着:“凭什么按你们NBA的规则来?”;在县级马拉松比赛中,他将一大批中国人甩在身后,一些民族自豪感砰然破裂的人对他冷嘲热讽;在他临走前在县城拍摄录像时,几个爱国民众自发地加以阻挠,抗议“外国记者”的偷拍行径…… 当然,虽然政治带来的苦恼像阵雨一样不时会兜头浇下,但这不过是观察这个“停滞帝国”的必要代价。拂去缠绕上身的政治藤蔓,他仍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追踪无处不在的政治痕迹,以稗民琐事填补教科书中宏大理论之间的片片空白。 那时,文革的狂风骤雨刚刚远去15年,1989年6月的枪声还回响在耳畔,在他跑步经过的田埂、墙壁上,鲜红触目的政治标语仍然随处可见,毛泽东的眼睛在墙壁、出租车、客厅等各个地方注视着你。但是,在老百姓之中十几年前的那种奋不顾身的政治热情早已消失无终。国际上关于三峡大坝的政府沸反盈天,但这个即将被江水淹没一半的“风暴中心”却是出奇地平静,人们若无其事地听天由命,仿佛十几年后的洪水滔天与己无关。

在了解这座其貌不扬的小城的悠远历史后,他才领悟到了这种听天由命背后的沧桑无奈:天平天国的石达开在这里穷途末路;“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中国经历了解放战争,激进而且灾难性的大跃进,在1958到1961年,文革,以及改革开放”;60年代毛泽东大笔一挥的三线工程为当地的经济少了一把旺火,后来又秘密地土崩瓦解……与这些改天换地的政治外力相比,“高峡出平湖”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当然,作为一名外教,他在涪陵交往最多,体察最深的还是他的学生。本来,他们的头脑早已成了政治宣传的跑马场,被踏满了自相矛盾的政治教条、领袖崇拜、民族主义蹄印……本来,他可以循规蹈矩地沿着校方拍马送出的既定道路,讲解远离政治的贝奥武夫、莎士比亚……但是他偏向政治虎山行,初看起来似乎有夹带私货的嫌疑,不过他的理由足够站得住脚:从校方手中夺取对莎士比亚的阐释权。 在讲解英国文学课时,他别出心裁地让绿林好汉罗宾汉玩了一把穿越,启发学生们设想罗宾汉若是在如今的中国聚啸山林会有何下场,他轻轻地推倒了“独立思考”这块骨牌,眼见着学生们脑中那些似是而非的政治观念顺次倒下,狼狈枕籍——“10分钟后他们讨论的就不是罗宾汉了,他们在讨论那些被灌注给他们的政治教条。事情很快激化起来。我坐在后面,听着那些教给他们的自相矛盾的观念。”他试图挑战学生们被灌输的那些政治“黑话”(历史唯物主义,人民民主专政,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他猛的一把撕去学生们脆弱的民族主义外衣,指出其中潜藏的种族歧视并不比美国人少;他循循善诱地引导他们写出文革风暴中家人的摧残凋零。

然而,十年教育沉寂在年轻心灵上的思想渣滓怎么可能一下子被清风吹尽?隔着语言、文化的重重山水,他的启蒙只传播到了少数几个“特立独行”的学生那里,引起一两座山头的回应。可悲的是,这几株探头迎春的幼苗在人群中孤立无依,被排斥出“集体主义”的圈子。而其余的学生则是一群思想同志的“暴民”,在思想论辩中不敢挺然出鞘,只会不约而同地低头,“伟大的低头”——“像这种的群体就是暴民,即便是在沉默与消极的姿态中。而我总是一个外国人,孤独站在整个班的面前。” 幸好,他还有文学这块不分国界的“桃花源”作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后方。他们的教室高高耸立在江边,每次上课的间隙他都会远远遥望船声飘渺、大江径流的窗外,而每天晚上他枕着隔江传来的嘈杂市声沉沉入睡,这种日常生活的秩序感让他心安,文学也一样轻轻抚慰着他的灵魂。他叫学生们欣赏弗罗斯特的一首小诗,莎士比亚十四行中的吉光片羽,让这种单纯沉静之美穿透生活的尘垢潜入心海,去抵御日后岁月的风雨逆袭。政治宣传不会长久,这种心灵的片刻震颤却可以永存不灭。 而他也从中得益从西方现代文学理论的牢笼中解脱出来,喘息片刻,呼吸着在发达国家早已成为历史的乡土气息。“在这里,我们都是难民。他们得以从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中逃脱出来,而我从解构主义中逃脱。我们都很快乐,在江边整个涪陵都忙于其生意的时候,阅读诗歌。”

7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2条

添加回应

消失中的江城的更多书评

推荐消失中的江城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