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中间的《福翩翩》

    中国当代小说家中看得最多的便是迟子建。她的故事里，有静谧的北国风光，老殖民地的异域风情、纯朴美好的主人公，还有出人意料的情节和童话般的意境。她驾驭文字的能力也是极好的，简单朴实的文字可以让她用得妙语连珠，生机勃勃。她的一些中篇，像是《草原》、《起舞》、《踏着月光的行板》等都是很棒的作品。故事中的人们善良而充满爱，结局中都透着深沉的哀伤。读完这些故事，总觉得在迟的文学世界里，人性是美好的，而生命的本质是苍凉的。这一个个故事，虽然写的是普通人的酸甜苦辣，却总是给我童话般的感觉，因为故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太善良、太能感知美的生命个体。于是，像依恋儿时的童话故事那样，我深深地迷恋着这些故事，迷恋它们传达出的人性温暖。
    迟子建最近的一些作品（《鬼魅丹青》、《白雪乌鸦》等）则有了些不同。作家的笔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边缘人物、怪诞情节和阴森意像。童话般的亮色调依然存在，但减少许多。对于性压抑和性反常的描写和探讨，变得密集，在《鬼魅丹青》中更是构筑了小说的主体框架。同时作家变得越来越倾向于平铺式的叙述方式，任笔端在不同的人物间游走，不再拘泥于特定的主人公。同时就小说中的人物而言，典型的“迟氏好人”（单纯、善良、勇敢、热爱生活）变得越来越少。种种变化体现出作家在写作方面开始进行新尝试和实验，力求拓宽题材，突破自己原来的风格。过了不惑之年的迟子建变得更加勇敢，敢于偏离自己的常规写作路线，敢于让自己的笔触及更深沉的悲哀和更为边缘化的人生体验。
    特别要说一说迟的中篇小说《福翩翩》，该中篇小说推出于2007年《人民文学》第一期。如果说一年多之后出版的《鬼魅丹青》标志着迟创作风格的一次巨大调整和改变，在它之前的《福》其实可以说是一部过渡期的作品。这部作品与作家之前作品的风格很相似，同样是平凡的人家，生计的奔波，小日子的甜蜜与悲伤。然而在这类似的风格之下，变化已经悄然发生。迟先前作品的童话感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小说人物的纯粹性。在那个世界里，人性很单纯，主人公多是纯朴善良、热爱生活的小人物，即典型的“迟氏好人”。总是不完满的结局多是由于造化弄人，命运无情，而非人性自身的弱点和缺陷造成。换句话说，主人公的敌人是命运，而不是周围的人或是他们自己。而在这部小说中，小说黯然的结局是由主人公柴旺的行为直接造成的。柴旺将意外得到的钱给隔壁的女老师买了昂贵的颈椎治疗仪，而为他付出一切的老婆只得到一件冬日的罩衫。柴旺将颈椎治疗仪送给了刘英，表现得像个好邻居；类似的，王店给柴旺家的准备好树皮，送她野兔，表现得像个仗义的长者。柴旺和王店说不定也只把自己的行为看成单纯的善意。可欲望的暗流无可阻挡，它在小说中静静地流淌着，毫无顾忌地绕开了社会的伦理和秩序。刘英雪白的颈部对柴旺无疑是充满吸引力的。而王店也忍不住在那个昏黑的黎明将柴旺家的楼入了怀里。而在这部小说中，典型的“迟氏好人”不在纯粹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暧昧而复杂。《福翩翩》含蓄而准确地表现了这份暧昧与复杂，体现出作家对人性的洞察与清醒。
    作为一个读者，在迟子建所有的北国故事里，我印象最深，且最为推崇的便是这篇《福翩翩》。这部过度期的作品，站在先前忧郁而明媚的田园童话诗和现在略显怪诞阴森的新篇章之间，有着它自己独特的色彩，含蓄而暧昧，有着悠长的，涩涩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