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

叶余
2011-07-12 看过
戏里戏外
                       
沪剧是上海土生土长的剧种,尽管上海有京剧、越剧、准剧、昆曲各种剧团,而且还时不时有甬剧、锡剧、粤剧登陆上海,可谓海纳百川。但是同样也像百川不纳海一样,除了上海,包括长三角地区在内的全国各地,没有第二个城市有沪剧团的。也许是语言的局限吧,沪剧很难走出上海。可偏偏也就是沪剧,当年红遍全国的八个样板戏中,有两个是由沪剧移植的,“芦荡火种”、“自有后来人”衍生出“沙家浜”和“红灯记”。沪剧演员丁是娥、石筱英、解洪元因而也为上海以外的观众所熟知。
写梨园界的作品中,很少有写沪剧的,幸有沪剧名家后人,《人民日报》资深记者解波写的纪实作品《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一书,写出上个世纪包括文化大革命中,沪剧界的鲜为人知的种种内幕。全书以她父亲解洪元、母亲顾月珍和继母丁是娥为主,写出三位老艺术家走过的坎坷艺术人生和他们间感情纠葛。作者称自己是蘸着自己的血泪所写,写作几近使她“命归离恨天”。《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一书既摈弃文过饰非、为尊者讳的套路,也无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滥俗,写得真实,写得椎心泣血,是近年来难得见到的一部好作品。
“爸爸”、“妈妈”的婚变以及“阿姨”的插足,在《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一书出版以前,上海的沪剧观众其实早就知道。尽管上世纪中叶,没有现在那么多小报记者的追星和渲染,但由于三位当时都是红遍上海滩的明星,因此他们间的绯闻照样能不胫而走,为沪剧观众耳熟能详。
1955年秋,我就读的允中女中(后改名为第十一女中)开学时,同学间传说,石筱英的女儿卫蓓儿、顾月珍的女儿解波儿考进我校,一时间同学们争相到新生教室看这两位名人之后,而后便是传播名人家庭的轶闻逸事:诸如卫蓓儿的父亲沪剧演员卫鸣岐去了台湾,扬言要和蒋委员长一起返回大陆;解波儿父亲解洪元、母亲顾月珍因第三者插足而离异等等。卫鸣岐我不熟悉,解洪元、顾月珍我却是多次看过他们的演出。
要说顾月珍的戏品、戏德、戏艺,应该说都是一流的。她演的抗日英雄《赵一曼》,演至赵一曼就义时,寂静的观众席上爆出清脆的座板碰击声,台下一排解放军战士肃然起立,向台上赵一曼致军礼。这种感人的情景不要说从没有在剧场里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我第一次看顾月珍的戏是在小学时,我的一位大同学是顾迷,她约我一起去明星大戏院看顾演出的“秋瑾”,我们买的是最低价位三角一张的后座票。本来我们俩应该坐在一起的,但因为票房有规定,买两张票必须搭买一张五分钱的说明书,为了省五分钱,我们只能各买各的,虽然买票时我们前后相挨,但是票房给我们票的座位却是隔得很远。当时年纪还小,印象中顾月珍演的“鉴湖女侠”既漂亮又侠气,唱腔也很好听,看得十分过瘾。散场后,我主动对同学说,下次换戏,我们还来看。接下来演出的剧目是上下两集的《八年离乱》和《天亮前后》,这是根据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改编的。 
在沪剧《八年离乱》、《天亮前后》演出前,“阿姨”罔顾师姐即“妈妈”的提携之恩,乘师姐生育生病期间,充当第三者,插足师姐夫妇,导致恩爱夫妻分手的轶闻早已满城风雨。而《一江春水向东流》 的剧情与主演顾月珍本人的身世又极其相仿:丈夫无情,移情别恋,结发妻子含辛茹苦养老抚幼……因此在看戏时,不由观众不对号入座:“爸爸”是张忠良,“妈妈”是素芬,“阿姨”就是王丽珍了。上集《八年离乱》还好,张忠良和素芬夫妻俩恩爱缠绵,难舍难分,令人感动唏嘘;下集《天亮前后》就热闹了,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里张忠良和素芬只有抗儿一个孩子,而沪剧《天亮前后》里,解、顾的两个孩子──解波儿、解星儿──都客串演出。看着台上小小年纪的孩子被父亲狠心抛弃,观众怜爱之声不绝如缕……抗战胜利后,张忠良和王丽珍回到上海,住进表姐何文艳家,素芬在何家帮佣,发现与王丽珍以夫妻名义在一起的男人,竟是自己八年来梦牵魂绕的丈夫时,素芬悲痛欲绝,观众为之也很洒一掬同情之泪;当王丽珍大发雌威,污言秽语侮辱素芬,逼迫张忠良离婚时,台下的观众愤怒了,忘记这是在演戏,指着台上的张忠良喊着“爸爸”的名字,怒其不争地加以谴责,指着台上飞扬跋扈的王丽珍,喊着“阿姨”的名字,一片詈骂痛斥……
“爸爸”、“妈妈”分手、“爸爸”和“阿姨”结婚后,“爸爸”的母亲即作者的祖母不随儿子媳妇过,却还继续居住在前媳妇家中,这种反常的情形,戏迷们也是很清楚的。沪剧《天亮前后》与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不同的是,素芬没有跳黄浦江,而是坚强地活了下来。张忠良的母亲在真相大白,当着众人痛斥儿子后,对媳妇素芬说,我不跟这个堕落的不孝儿子过,我要和你这个贤德的媳妇生活在一起……戏里戏外,情景交融,观众似乎不清楚这是演戏还是在演绎主演本人的生活,席上顿时掌声赞叹声叫好声不绝,场子里的气氛到达沸点……
散场时,听意犹未尽的观众议论,说“爸爸”也曾来看过此剧,看得眼泪水塔塔滴……
“爸爸”看戏的情节,在《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一书中,作者也曾提到,不过“爸爸”只是看了最后一场戏的最后几分钟,至于眼泪水塔塔滴,大概是观众们由自己眼泪水塔塔滴而想当然耳……
难怪观众对号入座,连作者本人在书中也不讳言,此时的她,也视“爸爸”为可恨的张忠良,在戏院里,对来看望她的“爸爸”说:“侬是张忠良…….”
最近,从荧屏上看到新近演出的顾派名剧《八年离乱》,恢复了素芬投江的情节。其实,我倒认为,让素芬坚强地活下来,还真是符合天理人情,至少观众不至于在走出剧场后,久久郁闷不已。
现实生活中的“素芬”在婚变后坚强地活了下来,含辛茹苦的抚养一对子女,入了党,当上了上海政协委员、市妇女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只是令人扼腕的是,这位坚强的女性最终为十年浩劫所吞噬,坠楼身亡……
十年动乱中,多少戏曲界的名人惨遭迫害,或投环或跳楼或自刺,一个个含怨负屈走上不归路。倒是“阿姨”,尽管也遭受非人的折磨,但她的经典名言是:“我是砧板上的肉,挺斩!”像“阿姨”这样公开宣称 “挺斩”决不自我了断的“砧板上的肉”,极为罕见,“这个女人不寻常!”
“阿姨”挺过文革后,走上领导岗位,在舞台上重放异彩,扶植新人,力推新戏,为沪剧事业作出无可替代的贡献。因其德艺双馨而长眠于上海龙华烈士陵园。   
“阿姨”出演角色很多都是光彩夺目的英雄人物,其中最为有名的当推“芦荡火种”中的阿庆嫂,一举手,一投足,活脱脱的是一位带有几分江湖气的地下党员身份的茶馆店老板娘,被行家们誉为是全国第一的阿庆嫂。“阿姨”尤为人赞道的是她坚持下乡为农民演出,甚至在她罹患重症之时,还扶病演出。我有幸在1957年,看过一次她为上海县农民的下乡演出。演出假座我们学校──上海中学的大礼堂,演出的剧目是《寒梅吐艳》。因为是下乡演出,票价便宜,最低为一角,出三角就可以坐在前排,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买了好座位饱看一番。演出结束,我和同学熟门熟路到后台化妆室去看演员们的庐山真面目。所谓化妆室其实就是礼堂后面靠路边的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小屋。清冷皎洁的月光下,正在卸装的“阿姨”,将热水瓶里的水倒在门边方凳上的脸盆里,弯着腰,因陋就简的用毛巾洗去脸上的胭脂口红,连卸装的镜子都没有。此时的“阿姨”衣着极为朴素,可能还未出戏,边洗边哼唱,洗完脸,将脸盆里的水泼在门外草地上。若不知道她是“阿姨”,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位蜚声上海沪剧界的名演员。除了我们俩,没有其他看热闹的粉丝。出于中学生的矜持,我们也没有索要签名或者握手,一次很平淡的与名人邂逅。
其后,因各种原因,不再有机会看沪剧,但听倒是听得不少,“阿姨”饰演《甲午海战》里的金堂娘,一曲“夜蒙蒙,海潮涌”的“祭海”唱段,唱得声情并茂,荡气回肠,听后有绕梁三日之感。笔者以为,迄今为止,众多沪剧脍炙人口的经典唱段,无过于此,堪称绝响。
“妈妈”惨死于文革, “阿姨”和“爸爸”于文革后相继病故。三位艺术家人生大幕就此合拢。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也许,若干年后,他们的跌宕人生会被搬上舞台,絳红色的帷幕又会被徐徐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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