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腻而坚强的人生
一年多前，写了一篇《北方的河》的读后感——《男子汉的呼唤，呼唤男子汉》。那是一篇激情洋溢的意气之作，也受到不少文友的意气谬赏。还记得其中一位文友建议我去看看《黑骏马》。那本是个不错的提议，但在下却不忍心让另一本张承志的书湮没我对《北方的河》的欣赏，于是辗转拖到近日。
《黑骏马》里的主人公巴帕和索米娅从小在蒙古草原由一位老奶奶抚养成长，他只有个丢下他不管的父亲，而她则无父无母。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饲养黑马驹，一起在马背上幸福的生活着。渐渐地，他们从青梅竹马的童年步入互定终身的青年，此时的索米娅越发像个标准妇人，巴帕则成为草原上罕见的知识青年。然而美好的爱情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击碎：索米娅被一个黄毛恶棍强奸，并怀了身孕。巴帕突然发现，这件事情在索米娅和老奶奶看来，草原上的妇女世世代代都如此，老奶奶更进而认为这件事证明了索米娅能够怀孕，似乎反而是件好事。他第一次看到横亘在他和草原传统之间的鸿沟巨涧，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了老奶奶并非他的亲奶奶。自此，他丢下草原的家，继续自己的学业，直到九年后因公回草原。这时候，老奶奶已逝世，索米娅远嫁，巴帕再次骑上自己的黑骏马，寻找索米娅，寻找自己那无法忘怀的往昔······
《黑骏马》的最大亮点在于张承志用艺术把主人公的心路历程潜藏在散文式的笔调里。此书以主人公再回草原为起点，表面上看是主人公为考察草原的专家做翻译，但事实上即便老奶奶逝世时，巴帕还不肯回一趟草原，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解自己九年来无法自赎的心结，作者在全文的第六章，当巴帕有感于索米娅的生活，终于告诉大家了：“真正被生活抛弃的，只是像我这样不能随遇而安的人。也许，这就是我的悲剧……”联系第一章“而你呢？白音宝力格，你得到了什么呢？是事业的建树，还是人生的真谛？在喧嚣的气浪中拥挤；刻板枯燥的公文；无止无休的会议；数不清的人与人的摩擦；一步步逼人就范的关系门路”。那就很明晰了：巴帕在喧嚣、刻板、枯燥、摩擦和关系网纠结的俗世生活里丧失了人生的目标。他回到曾经带给他无限幸福的草原，要找的不是黑骏马，不是索米娅，而是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幸福。
幸福以黑骏马来迎接他。这匹黑骏马名叫“钢嘎·哈拉”——一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名字。他十三岁时替这匹黑骏马取了这个名字，希望终有一天它成为一匹真正的快马，而自己是骑着它傲视草原的主人。如今，黑骏马成了全寨的第一好马，自己却只是个归家的游子。黑骏马认出了他，而他却只能从空洞的名字来辨认眼前那昔日的伙伴。
与黑骏马的重逢，激发了巴帕寻找索米娅的欲求。一路上，巴帕不断回想起和索米娅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他由衷的感慨：“直至如今，我仍然认为，即使我失去了这美好的一切；即使我只能在忐忑不安中跋涉草原，去找寻找往昔的姑娘，而且明知她已不复属我；即使我知道自己无非是在倔强地决心找到她，而找到她也只能重温那可怕的痛苦——我仍然认为，我是个幸福的人。因为我毕竟那样地生活过。因为生活毕竟给过我一个那样难忘的开始。我将永远回忆那绚美难再的朝霞和那颤动着从大地尽头一跃而出的太阳。我觉得那天的太阳也曾显示过最纯洁、最优美的人间的感情。哪怕我现在正踏在古歌《黑骏马》周而复始、低徊无尽的悲怆节拍上，细细咀嚼并吞咽着我该受的和强加于我的罪过与痛苦，我还是觉得：能做个内心丰富的人，明晓爱憎因由的人，毕竟还是人生之幸。”
“内心丰富，明晓爱憎因由”！作者自然而然却巧夺天工的点出了巴帕之所以在俗世活得不如意的根源：在喧嚣的城市里，内心丰富的他不愿成为人云亦云的庸人；在刻板枯燥的工作中，内心丰富的他无法求得性灵的飞扬；在尔虞我诈和阿谀奉承之间，明晓爱憎的他忿忿不平却无能为力。
巴帕怀着上述的失落和痛楚来到草原，在不断忆起和黑骏马、索米娅的幸福时光，他深深的感到：往日的幸福并不真正的逝去，那是无法忘怀的体验，那是人生独有的精神财富。而这种体验和财富是只有内心丰富和明晓爱憎的人才能捕捉住和细细品味的。
找到索米娅的住处，巴帕见到了当年索米娅怀孕生下的女儿其其格。不是父亲亲生的她成了家里唯一一个不幸的小孩子。其其格得不到父爱，母亲索米娅秉承传统，在家里是没有什么地位可言的。索米娅对其其格撒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而这谎言成了其其格生活的精神动力：“其其格，你有一个巴帕，现在正骑着一匹举世无双的漂亮黑马在闯荡世界。我们给这匹马取名叫钢嘎•哈拉——黑骏马。这巴帕就是你父亲，他的名字叫白音宝力格。会有一天，他突然骑着黑骏马来到这里，来看我们……”
这不仅是一个无力抗拒命运的妇女给女儿的一点点精神依托，而更是这个妇女对自己曾经幸福生活的精神重塑。索米娅对巴帕爱恨交加：巴帕是她一生中唯一的爱人，巴帕也曾许诺娶她。然而，被强奸不是她所能抗拒的遭遇，这件事里，她是无辜受害者，但比施暴者更伤她心的是声称爱她的巴帕的远走。巴帕到底爱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身体？在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声称爱她的巴帕却愤而远走，给她痛苦的神经加上一鞭，给她无助的灵魂踩上一脚。当老奶奶逝世，巴帕都不再回来时，索米娅顺从了一个主动帮助她埋葬老奶奶的赶车人，就是她如今的丈夫。
作者在其其格、老奶奶、巴帕和索米娅的故事里，完美地设置了一个永劫回归的艺术矛盾：巴帕无法忍受老奶奶和索米娅的草原传统思维，他无法接受草原妇女世代被男性肆意侵犯的恶习；索米娅质问巴帕为什么不是其其格的父亲（问他为什么不肯留下和她成婚），她无法接受巴帕爱面子胜过爱她的封建夫权式做派。巴帕不愿别的男性欺负自己的爱人，但他却最后成了欺负自己爱人的男性。
回忆往事时，巴帕认为自己并不仅仅因为爱情的受挫而离开：“也许是因为几年来读书的习惯渐渐陶冶了我的另一种素质吧，也许就因为我从根子上讲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牧人，我发现了自己和这里的差异。我不能容忍奶奶习惯了的那草原的习性和它的自然法律，尽管我爱它爱得是那样一往情深。我在黑暗中搂着钢嘎•哈拉的脖颈，忍受着内心的可怕的煎熬。不管我怎样拼命地阻止自己，不管我怎样用滚滚的往事之河淹灭那一点诱惑的火星，但一种新鲜的渴望已经在痛苦中诞生了。这种渴望在召唤我、驱使我去追求更纯洁、更文明、更尊重人的美好，也更富有事业魅力的人生。”
由此，“黑骏马”的寓意跃然纸上：黑骏马代表了人生的追求。或者说，作者给索米娅赋予的是爱情的象征，黑骏马就是事业的象征。爱情，是人生年轻时的一段浪漫旅途，随着年岁的增长和生活的固定，爱情渐渐成了人生的背影，往日的足迹。在内心丰富的人来说，细细品味着逝去的种种情愫，却又不阻碍继续前进的脚步，那是一种细腻而坚强的人生。巴帕通过这段美妙的草原之旅，坚定了自己人生路，甚至还希望自己的后代也如自己一般，从细腻而坚强的人生里涅槃。于是最后，他答应索米娅，到他有后代时，他会再骑着黑骏马把子女送来给索米娅抚养成人。他期望自己的后代和自己一样，在草原生活里细细品味人生，如黑骏马一般坚强而重情意。
从今天起，记住这个名字“钢嘎•哈拉”，它是一匹举世无双的黑骏马，它的主人正骑着它闯荡世界。你说是么？
《黑骏马》里的主人公巴帕和索米娅从小在蒙古草原由一位老奶奶抚养成长，他只有个丢下他不管的父亲，而她则无父无母。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饲养黑马驹，一起在马背上幸福的生活着。渐渐地，他们从青梅竹马的童年步入互定终身的青年，此时的索米娅越发像个标准妇人，巴帕则成为草原上罕见的知识青年。然而美好的爱情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击碎：索米娅被一个黄毛恶棍强奸，并怀了身孕。巴帕突然发现，这件事情在索米娅和老奶奶看来，草原上的妇女世世代代都如此，老奶奶更进而认为这件事证明了索米娅能够怀孕，似乎反而是件好事。他第一次看到横亘在他和草原传统之间的鸿沟巨涧，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了老奶奶并非他的亲奶奶。自此，他丢下草原的家，继续自己的学业，直到九年后因公回草原。这时候，老奶奶已逝世，索米娅远嫁，巴帕再次骑上自己的黑骏马，寻找索米娅，寻找自己那无法忘怀的往昔······
《黑骏马》的最大亮点在于张承志用艺术把主人公的心路历程潜藏在散文式的笔调里。此书以主人公再回草原为起点，表面上看是主人公为考察草原的专家做翻译，但事实上即便老奶奶逝世时，巴帕还不肯回一趟草原，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解自己九年来无法自赎的心结，作者在全文的第六章，当巴帕有感于索米娅的生活，终于告诉大家了：“真正被生活抛弃的，只是像我这样不能随遇而安的人。也许，这就是我的悲剧……”联系第一章“而你呢？白音宝力格，你得到了什么呢？是事业的建树，还是人生的真谛？在喧嚣的气浪中拥挤；刻板枯燥的公文；无止无休的会议；数不清的人与人的摩擦；一步步逼人就范的关系门路”。那就很明晰了：巴帕在喧嚣、刻板、枯燥、摩擦和关系网纠结的俗世生活里丧失了人生的目标。他回到曾经带给他无限幸福的草原，要找的不是黑骏马，不是索米娅，而是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幸福。
幸福以黑骏马来迎接他。这匹黑骏马名叫“钢嘎·哈拉”——一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名字。他十三岁时替这匹黑骏马取了这个名字，希望终有一天它成为一匹真正的快马，而自己是骑着它傲视草原的主人。如今，黑骏马成了全寨的第一好马，自己却只是个归家的游子。黑骏马认出了他，而他却只能从空洞的名字来辨认眼前那昔日的伙伴。
与黑骏马的重逢，激发了巴帕寻找索米娅的欲求。一路上，巴帕不断回想起和索米娅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他由衷的感慨：“直至如今，我仍然认为，即使我失去了这美好的一切；即使我只能在忐忑不安中跋涉草原，去找寻找往昔的姑娘，而且明知她已不复属我；即使我知道自己无非是在倔强地决心找到她，而找到她也只能重温那可怕的痛苦——我仍然认为，我是个幸福的人。因为我毕竟那样地生活过。因为生活毕竟给过我一个那样难忘的开始。我将永远回忆那绚美难再的朝霞和那颤动着从大地尽头一跃而出的太阳。我觉得那天的太阳也曾显示过最纯洁、最优美的人间的感情。哪怕我现在正踏在古歌《黑骏马》周而复始、低徊无尽的悲怆节拍上，细细咀嚼并吞咽着我该受的和强加于我的罪过与痛苦，我还是觉得：能做个内心丰富的人，明晓爱憎因由的人，毕竟还是人生之幸。”
“内心丰富，明晓爱憎因由”！作者自然而然却巧夺天工的点出了巴帕之所以在俗世活得不如意的根源：在喧嚣的城市里，内心丰富的他不愿成为人云亦云的庸人；在刻板枯燥的工作中，内心丰富的他无法求得性灵的飞扬；在尔虞我诈和阿谀奉承之间，明晓爱憎的他忿忿不平却无能为力。
巴帕怀着上述的失落和痛楚来到草原，在不断忆起和黑骏马、索米娅的幸福时光，他深深的感到：往日的幸福并不真正的逝去，那是无法忘怀的体验，那是人生独有的精神财富。而这种体验和财富是只有内心丰富和明晓爱憎的人才能捕捉住和细细品味的。
找到索米娅的住处，巴帕见到了当年索米娅怀孕生下的女儿其其格。不是父亲亲生的她成了家里唯一一个不幸的小孩子。其其格得不到父爱，母亲索米娅秉承传统，在家里是没有什么地位可言的。索米娅对其其格撒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而这谎言成了其其格生活的精神动力：“其其格，你有一个巴帕，现在正骑着一匹举世无双的漂亮黑马在闯荡世界。我们给这匹马取名叫钢嘎•哈拉——黑骏马。这巴帕就是你父亲，他的名字叫白音宝力格。会有一天，他突然骑着黑骏马来到这里，来看我们……”
这不仅是一个无力抗拒命运的妇女给女儿的一点点精神依托，而更是这个妇女对自己曾经幸福生活的精神重塑。索米娅对巴帕爱恨交加：巴帕是她一生中唯一的爱人，巴帕也曾许诺娶她。然而，被强奸不是她所能抗拒的遭遇，这件事里，她是无辜受害者，但比施暴者更伤她心的是声称爱她的巴帕的远走。巴帕到底爱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身体？在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声称爱她的巴帕却愤而远走，给她痛苦的神经加上一鞭，给她无助的灵魂踩上一脚。当老奶奶逝世，巴帕都不再回来时，索米娅顺从了一个主动帮助她埋葬老奶奶的赶车人，就是她如今的丈夫。
作者在其其格、老奶奶、巴帕和索米娅的故事里，完美地设置了一个永劫回归的艺术矛盾：巴帕无法忍受老奶奶和索米娅的草原传统思维，他无法接受草原妇女世代被男性肆意侵犯的恶习；索米娅质问巴帕为什么不是其其格的父亲（问他为什么不肯留下和她成婚），她无法接受巴帕爱面子胜过爱她的封建夫权式做派。巴帕不愿别的男性欺负自己的爱人，但他却最后成了欺负自己爱人的男性。
回忆往事时，巴帕认为自己并不仅仅因为爱情的受挫而离开：“也许是因为几年来读书的习惯渐渐陶冶了我的另一种素质吧，也许就因为我从根子上讲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牧人，我发现了自己和这里的差异。我不能容忍奶奶习惯了的那草原的习性和它的自然法律，尽管我爱它爱得是那样一往情深。我在黑暗中搂着钢嘎•哈拉的脖颈，忍受着内心的可怕的煎熬。不管我怎样拼命地阻止自己，不管我怎样用滚滚的往事之河淹灭那一点诱惑的火星，但一种新鲜的渴望已经在痛苦中诞生了。这种渴望在召唤我、驱使我去追求更纯洁、更文明、更尊重人的美好，也更富有事业魅力的人生。”
由此，“黑骏马”的寓意跃然纸上：黑骏马代表了人生的追求。或者说，作者给索米娅赋予的是爱情的象征，黑骏马就是事业的象征。爱情，是人生年轻时的一段浪漫旅途，随着年岁的增长和生活的固定，爱情渐渐成了人生的背影，往日的足迹。在内心丰富的人来说，细细品味着逝去的种种情愫，却又不阻碍继续前进的脚步，那是一种细腻而坚强的人生。巴帕通过这段美妙的草原之旅，坚定了自己人生路，甚至还希望自己的后代也如自己一般，从细腻而坚强的人生里涅槃。于是最后，他答应索米娅，到他有后代时，他会再骑着黑骏马把子女送来给索米娅抚养成人。他期望自己的后代和自己一样，在草原生活里细细品味人生，如黑骏马一般坚强而重情意。
从今天起，记住这个名字“钢嘎•哈拉”，它是一匹举世无双的黑骏马，它的主人正骑着它闯荡世界。你说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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