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悲惨世界》

嘉桥居士
2011-05-28 看过
1
几年前,与一位友人聊天时,谈到武侠小说,我说几乎没看过,差不多全是通过港剧了解故事的。
友人感到诧异,惊问:“那你中学干些什么?”
我笑答:“我只看《悲惨世界》。”
友人问得幽默,我也答得夸张。其实除了《悲惨世界》,那时我还看了波洛与福尔摩斯,还看了大仲马——雨果那位特别善讲精彩故事的同胞。


高中时,1980年代,我开始看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我读的是李丹先生的译本,人民文学版,共有五册,小说分为五部,每册包含一部:
1《芳汀》
2《珂赛特》
3《马吕斯》
4《卜吕梅街的儿女情和圣丹尼街的英雄血》
5《冉阿让》
这是《悲惨世界》第一个中文全译本,前两部出版于1950年代,其余的于1980年代出齐,前后之所以相隔这么多年,我想只要了解这段时期中国社会状况,就不难理解和想象个中缘由。我听说李丹翻译最后一部时去世,译作由其夫人方于完成。许多年以后,我翻阅了郑克鲁先生的译本,虽然这个译本也称得上精品,但我觉得李丹译本更流畅,更生动,更典雅,不仅用中文转述了雨果编写的故事,雨果深邃的思考,雨果的人道主义理想,更是传神地向我们传递了雨果的激情、诗意和雄辩。学者冯象先生这样评价包括李丹《悲惨世界》在内的优秀译作:“不但语言优美,译者的艺术气质乃至人格理想都与原著契合无间。”“是没有人能够超越的了”。


对一部感兴趣的看过或正在看的书和电影,我往往会去读读有关的评论。那时读《悲惨世界》也不例外。时至今日,曾浏览过的那些评语差不多都忘了,但有一个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悲惨世界》体现了“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精神”。资产阶级人道主义这个词或者说这个东东,用在今天,应该可以称之为“雷人”。我不禁想起不久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则趣闻:据说有家拉面馆,正在销售一种叫“资产阶级牛肉面”的食品,引来众人好奇围观。但在1980年代,这个词正儿八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许多正式出版物和各类教科书上,出现频率不能算低。而当时的我——识了几个字,读了几天书的未成年人——在这些出版物和教科书的灌输下,也不无真诚地觉得,在“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之上,还有更高级更好的“革命人道主义”。(前几年我在某医院还见过“发扬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这类可爱横幅,不知现在还挂着吗?)
然而正是在阅读《悲惨世界》的过程中,我被书中的精神——也就是那些评论所称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所吸引和感动,我读的越多,就越感受到它的崇高。我实在体会不了还会有比这“更高级更好”的人道主义,同时我也想象不出人道主义还会有别的含义。这是一个缓慢渐进的心灵旅程,读着读着,感怀之余,一种新的观念或信条渐渐形成了:世界上只有一种人道主义,它的全称就是人道主义。修饰词有时显得多余累赘,有时则是时代偏见的产儿,可笑“雷人”。人道主义或许未必可以被精确地解释,但只要我们有起码的真诚,其涵义是不难被理解和体味的。
其实这也并非什么新的观念,只是人类的常识。错误的教育(如雨果在书中所言:在某种情况下,教育和智力都是可以起济恶的作用的。)往往造成偏见,偏见则会埋没与歪曲常识。我感谢《悲惨世界》,帮助我消除了一些偏见,恢复与拥有了一些常识。


2
《悲惨世界》讲了许多故事,有虚构的个人传奇,也有法兰西民族的历史纪实。这些故事有的彼此间紧密相连,有的则与其它故事并无直接联系,几乎可以独立成篇。我们首先读到了小城主教米里哀先生的感人故事,随后是冉阿让,芳汀,沙威,德纳第夫妇,小珂赛特,割风与修道院。这些故事构成了小说的第一二部;相比后几部,故事情节更曲折更具戏剧性,并且更容易通过电影形式表现,因而更为人们所熟悉。从第三部开始,人物活动的舞台从外省换成了巴黎,我们跟随着马吕斯,结识了吉诺曼先生及其家人,彭眉胥上校,马白夫神甫,ABC的朋友们,小伽弗洛什,爱潘妮,巴黎的黑社会(“作恶的穷人”),重新见到了来到巴黎的冉阿让,沙威,德纳第夫妇,长大了的珂赛特。在讲述这些虚构故事的同时,雨果述评了法国这一时期真实的历史事件和社会状况,第一部中的“1817年”,第二部中的“滑铁卢”,“小比克布斯”,“题外的话”,第三部中的“从巴黎的原子看巴黎”,“猫老板”,第四部中的“几页历史”,“黑话”,第五部中的“利维坦的肚肠”。作者最后浓墨重彩地描写了1832年的巴黎人民起义,那些虚构的重要人物几乎都聚集于战火纷飞的巴黎街头,而全书也如一出多场景的戏剧,在此被推向高潮。
人们一看书名,往往觉得这是一部让人读后悲哀沮丧的小说,其实不然,而且相反,在我阅览的书中,就总体而言,很少有小说像这部作品一样闪烁着理想的光辉,给人以力量、希望和鼓舞,仿佛召唤着读者和作者一起去追求一个自由平等博爱的世界。
这些故事有的确如书名所示,使人悲伤难过,但有的则不乏幽默风趣,有的曲折而耐人寻味,有的平淡但感人至深动人心魄,有的入木三分地刻画出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有的洋溢着青春与热血,让人激情澎湃无法忘怀。有些如显微镜般反映了时代风云,有些细致地记录了个人的心路历程,如冉阿让的沉沦、被感化、悔悟和救赎,如马吕斯的思想和信仰的变化过程(在一定程度上这是雨果本人的精神自传)。
贯穿于全书的人道主义精神,把这些风格迥异的故事组成一个自然而丰富多彩的整体。


《悲惨世界》中最为瞩目的,是对下层民众生活状况、命运和尊严的关怀。雨果在他早期的一些诗作和几篇不出名的小说中,就写到了这些我们今天所称的弱势群体,特别是困扰他们的贫穷问题。《悲惨世界》可以理解为是这些作品与作者思考的继续,也是对这一问题的总结。书中很多故事都紧扣这一主题。在《悲惨世界》中,作者以小说家感性生动的描述和史学家哲学家冷静理性的分析,研究了贫穷的根源,探讨了改善与消除的方法。在雨果看来,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便是这些民众的处境得到改善。与许多睿智的思想者相似,雨果也认为不公正的法律与习俗对于人类苦难负有很大的责任,因此,雨果在书中多处主张改革残酷的法律和愚昧的习俗,热情地倡导当时还只是一个乌托邦的全民义务教育(“今天的乌托邦,明天的骨和肉”),以米里哀主教和悔改后的冉阿让的事迹鼓励善举与良俗,坚定地支持结束不合理的制度以保障人权和民权。《悲惨世界》如同一份激动人心的呼吁书,呼唤每一位读者都来关注处于不幸中的同胞,改革这个悲惨的世界。


《悲惨世界》的另一重要主题,是追忆和反思1789年大革命以来法国社会的风云变幻,特别是1815年滑铁卢战役--1832年巴黎人民起义这段历史时期。
1789年-1799年的法国大革命对法国社会的影响是深远的,(其实何止法国,无论善恶,它在二十世纪也影响了中国。)虽然《悲惨世界》并未像他的另一部小说《九三年》那样直接表现这场革命,但是我们在书中感到它的无所不在,那些被详细讲述的历史事件无一不是它的派生物。这场革命可以说是一锅真正的大杂烩,一方面与自由、平等、博爱、人权、共和与宪章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又充斥着暴力、迫害、恐怖政策、屠杀、拿破仑军人独裁统治和战争。因此出于人道主义观念,雨果对这场革命的看法必然是充满了矛盾。小说开始部分叙述的米里哀主教与G.国民公会代表之间的一次激烈的辩论,就使我们感受到大革命对人们生活与心灵的巨大冲击,以及面对这场革命,人们不同乃至对立的观点。两人这场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十分精彩,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G. 代表的一段陈述:
“关于(处死)路易十六的事,我没有赞同。我不认为我有处死一个人的权利;但是我觉得我有消灭那种恶势力的义务。……替妇女消除了卖身制度,替男子消除了奴役制度,替幼童消除了不幸生活。我在投票赞成共和制度时也就赞助了那一切。我赞助了博爱、协和、曙光。”
这段话包含着对生命的珍视和敬畏,也体现了改革社会的强烈愿望,两者其实本意相近,绝无矛盾,我想,两者的结合,应该是雨果(还有许多有识之士)理想中的和平的完美的革命。然而,正如历史学家米涅在其著作《法国革命史》中所言:“……迄今为止,各民族的编年史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在牺牲切身利益时还能保持明智的态度。应当作出牺牲的人总是不肯牺牲,要别人作出牺牲的人总要强迫人家牺牲。”因此,历史上接近这一理想的变革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比如1688年英国的“光荣革命”和1989年东欧的“天鹅绒革命”,但更多的却是法国式的革命,充满死亡与灾难,在遭受了大量生命损失以后,换来的经常是一个似是而非自说自话的胜利。法国自1789年以来,经历了长期的动荡不安乃至流血冲突,面对不同的信仰观念和利益诉求,人们往往选择兵戎相见,而不是善意对待对手,进行对话,达成妥协与和解,直到《悲惨世界》问世的1860年代,还未尘埃落定。雨果当时就因反抗拿破仑三世的专制统治而被迫流亡国外。
雨果在《悲惨世界》中反省了这段历史,。他认同支持自由、平等、博爱和共和这些时代潮流和人类理想,“维护人类走向光明的步伐”,但也反对“那种无情的进步”,意识到错误的手段与方式对理想的损害,“无论朝前和朝后,陡直的下坠总是不必要的”,表达了对和平改良的期盼,“我们要的是舒徐上升的进步”。当然雨果并非绝对排斥暴力。任何具有现实精神的人都不难理解,有时出于自卫,甚至为了捍卫人的生命与尊严,人们不得不借助必要而合理的暴力,但雨果也深知暴力的难以控制。因此,在叙述1832年巴黎人民起义的章节中,对于ABC的朋友们,他在歌颂他们的理想与牺牲精神的同时,也写下了“严肃的保留”。
在第三部的前几卷,雨果曾向我们讲述了吉诺曼先生与他周围一群贵族的故事,读者可能不记得了,或者印象不深。众所周知,雨果是一位坚定的共和主义者,曾为自由与宪政而战,就政治信仰而言,他与这些极度保守固执的遗老无疑截然不同。但在这些章节中,我明显感觉到雨果的善意和尊重,他在叙述中始终对他们保持着公正,虽然时不时地会给些揶揄,但绝没有怨恨。作者用一章的篇幅详细介绍了这一群体的活动和言谈,中学时初读这一章节,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后来随着阅历的增长,重读了才有所理解与感受。雨果在结尾处写道:“……我们不妨报以微笑,但是不能蔑视它,也不能仇视它。那是往日的法兰西”。而这一章的章名似乎也隐含了一种和解的精神:“愿尔等息怨解冤”。 这些在书中容易被忽视的善意与尊重,同显明耀眼的自由、平等、博爱、共和与爱国这些时代精神一样,都是和平改良思想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一个社会若缺失了这类善意与尊重,和平改良是难以想象的。


3
全书众多人物中,我最喜爱的是ABC的朋友们:安灼拉,公白飞,让•勃鲁维尔,弗以伊,古费拉克,等等。ABC的朋友们是雨果笔下一个致力于改革社会的社团,ABC与法语“受屈辱的”(Abaisse)同音,“受屈辱的”就是人民。成员们“要让人民站起来”。他们因为志同道合而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在他们身上,我感受到青春,活力,思想,变革,理想,热血,以及友谊。在《悲惨世界》的人物谱中,与雨果有着相同相似生活环境、知识背景和价值观念的,便是这些ABC的朋友们及马吕斯。雨果怀着特别亲切的感情塑造了这些同龄人(都出生于19世纪初),字里行间也充满了幽默诙谐。他们有的严谨,有的随和,有的爱交友,有的不免有些轻佻,有的作得一手好诗,有的特别关注被压迫的弱小民族,但都是“法兰西革命的亲生儿子”, 自由平等博爱理想的继承人。最后这群“宣传共和的牧师”为了共同的信仰与共和理想,拿起武器,奔向他们的战场——巴黎街头,慷慨赴死,成就了《悲惨世界》中最悲壮的一段故事。值得一提的是,雨果在1850年代,曾和他们一样,走上街头为共和而战,对抗拿破仑三世的军队。尽管ABC的朋友们不是全书的主人公,但让人难以忘怀,给我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他们交谈中那些冗长却不乏有趣的奇谈怪论,虽然离题万里并很啰唆,没兴趣的读者不看也罢,但如同调味品,给这部有些沉重的书带来了轻松与欢乐,而他们充满激情与真知灼见的讲演则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雨果本人对于时代精神的理解,也是对人道主义精神的有力诠释。


读《悲惨世界》时,最感染我的,是雨果对人类进步的期待与信心,对人性和未来的乐观精神。无论是冉阿让和沙威的故事,还是壮美与血腥并存的1832年巴黎街垒战,我们都能体味到这种精神。雨果不仅认为这个不公正的世界理应被改变,而且坚定地相信,凭着勇气和智慧,我们能够改变它。我想,这种信心与乐观主要得益于雨果的宗教观念,它来源于圣经,但又不拘泥于传统的经文和解释,相信人由上帝创造,与生俱来带着善与崇高的烙印;另一方面,欧洲社会的进步也必然鼓舞了雨果:当时的欧洲,虽然存在着诸多社会问题,比如贫穷,但毕竟同物质与观念的进步是显著的,社会生活日益人道化,宗教宽容和思想自由逐渐成为人们的共识,大多数国家在改良的道路上或快或慢地前行,法国尽管在大革命时期经历了短期恐怖统治,但在雨果生活的十九世纪,社会冲突已趋于温和。(1862年,在雨果的对头拿破仑三世统治下的法国,流亡者雨果的作品《悲惨世界》可以被自由出版与评论,也许我们从中可以想象一下这位皇帝会有多专制。)雨果在强烈抨击社会不公的同时,也以大量笔墨热情地赞美时代的昌明,并借着书中人物预言:“十九世纪是伟大的,但二十世纪将是幸福的。”
虽然通过可信的历史文献,我知道二十世纪并没有像雨果所预言的那样,二十世纪发生的许多恶行,极端而凶暴,远非十九世纪可以比拟和想象。我也耳闻目睹了很多令人痛心和愤怒的现实。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历史的倒退吧,使人沮丧与失望。而我庆幸的是,多多少少由于《悲惨世界》的影响,自己从未被悲观与绝望情绪所主宰。
2008年11月,当我听到奥巴马胜选演说中那句鼓舞人心的“Yes, we can(是的,我们能)”时,我首先联想到的,是雨果和《悲惨世界》,然后才是美国的南北战争和民权运动。我依然记得并认同雨果在“滑铁卢”卷中所写的:
“你要了解进步是什么?管它叫明天就是。明天一往直前地做它的工作,并且从今天起它已经开始了。而且很奇怪,它从来不会不达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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