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托:拉美文学最后的经典

乔小囧
2011-05-26 看过
2011年4月30日,拉美文学大师、阿根廷著名作家、人权拥护者埃内斯托•萨瓦托(Ernesto Sabato)因肺部感染逝世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家中,享年99岁。直到讣告发出,葬礼当天,南美洲以外的世界才猛然忆起这位在20世纪与博尔赫斯、科萨塔尔齐名的拉美文学巨擘。

而在阿根廷国内,萨瓦托去世所引起的震动却相当巨大:名流、政要赶往桑托斯卢加雷斯镇与大师遗体告别,阿根廷民众则默默前往萨瓦托的住宅献花与标语,甚至还有人把萨瓦托的照片从报纸杂志上剪下,贴在房前屋后的栅栏上表示哀悼。仅仅不到两个月将至百岁的萨瓦托最终没能有机会和爱戴他的阿根廷人一起,庆祝自己的百岁寿诞。

反对党总统候选人里卡多•阿方辛吊唁萨巴托之后说:“一个伟人离我们而去了。对于许多阿根廷人来说,他代表我们这个国家的文学和思想,更重要的是他代表着道德和正义。”这是政客的声音,西班牙《国家报》讣文称萨瓦托为“阿根廷文学中最后一位经典作家”。

【科学的背叛者】
1911年6月24日,埃内斯托•萨瓦托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旁边一个叫罗哈斯的小镇,于1929年考入拉普拉塔大学。对物理和数学的浓厚兴趣,促使他两度前往法国深造。他在巴黎取得了物理博士学位,还在居里实验室从事放射研究。但巴黎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家们和浪漫的文学氛围一并将少年萨瓦托团团包裹,从骨髓深处开始慢慢发酵。他后来回忆起在巴黎的那段日子,说法颇为有趣:“白天在实验室上班,晚上去一家咖啡馆和一些超现实主义者聚会,我就像一个本分的家庭主妇,白天操持家务,夜深人静时去偷情卖身。”

艺术与科学并未能在萨瓦托身上完美融合。二战中,他看到科学被滥用,开始不再对科学造福人类心存幻想,对物理也没有往日那般着迷。为了避开欧洲的战争氛围,萨瓦托在1939年前往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继续深造,在顶级期刊发学术论文,又在一年后选择回到阿根廷母校任教。这段时期,成为萨瓦托精神上最矛盾与徘徊的选择期,一面是愈发让自己觉得虚无的科学高峰,一面是诺瓦利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艺术召唤,因为选择艰难他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他曾出版了《个人与宇宙》(Uno yel universo,1945),这本包含七十余篇小文章的阐释自我与宇宙的随笔集可以算作当时矛盾心理的彻底流露,同时也崭露出作者锋芒毕露的文学天禀。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影响自己一生也影响了整个西班牙语文学的选择:他做了科学的“背叛者”,开始专注文学创作,选择用笔而不是宇宙射线去撬动压在阿根廷身上的嶙峋怪石。

在社会舆论之下,正确的选择从来都那么稀缺且被孤立。“科学背叛者”萨瓦托受到了朋友和同行的不理解甚至唾弃——爱因斯坦的门生贝克博士在给萨瓦托的信中哀叹:“我们失去了一位曾经被十分看好的物理学家。”诺贝尔医学奖得主胡萨伊博士从此与萨瓦托断交。而阿根廷的学术界更将这一作家个人的选择定性为“整个拉丁美洲的耻辱,被拉美人散漫懒惰天性战胜的懦夫”。

迫于压力,萨瓦托只得和妻子玛蒂尔德以及家人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移居阿根廷内陆山区。面对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窗户甚至没有玻璃的近乎原始的生活,萨瓦托从未后悔,他说:“科学是人排除自我对现实的看法,艺术是人无法排除自我对现实的看法。这就是科学与艺术的不同。”1947年,在赫胥黎的推荐下,他得以重返巴黎,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短暂工作了两个月之后,开始了第一部小说的创作。

【用笔奠定先驱地位】
萨瓦托的处女作《暗沟》(El túnel)完成后,曾遭到多家阿根廷出版社的拒绝,还有作家讽刺他 “搞物理的写什么小说”。最终在朋友的帮助下,这篇中篇小说得以刊登在《南方》杂志上。1948年该书出版,萨瓦托在文学大师林立的拉美有了一席之地。这本小说也被认为是他“心理三部曲”中的首部,其余两部是《英雄与坟墓》(Sobre heroes y tumbas,1961)和《地狱使者亚巴顿》(Abadon el exterminador,1974)。世界上关于萨瓦托的书,远远超过了他自己写的书。但这三本书中的任意一本拿出来,都足以奠定他在拉美文学界的先驱地位。

《暗沟》这部作品,并没有像后两部作品那样充满反抗色彩,而是用略带法国文学的气质讲述了一个诡异离奇的爱情故事:男主人公巴勃罗对已婚女人玛利亚的疯狂爱慕,从一开始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满足,到后来因为猜疑、妒忌、自卑、自负、恐惧、诋毁、暴戾而让这份爱变得纠结而毁灭。巴勃罗时而觉得玛利亚是女神一般的存在,时而又从浴缸里跳出来大骂玛利亚是婊子!萨瓦托在作品中不断运用最本真的心理描写,把这种男人所特有的心理状态描摹的淋漓尽致——男人内心深处自负与卑微的博弈,个人身份认知与自我找寻的诉求,在这个晦涩甚至有点像侦探小说的爱情故事里得到了最深层次的探寻。加缪亲自翻译了这本小说,并推荐在法国出版,十分畅销,法国文坛还给它贴上了超现实主义的标签。但萨瓦托本人则主张,超现实主义的精神要与科学精神结合,单纯的玩弄文学技巧而忽视了现实问题的态度是不可取的。1984年,埃内斯托•萨瓦托凭借此书获得了西语文学最高奖塞万提斯奖。

卡夫卡临终前曾将手稿交给挚友,嘱咐其焚毁,朋友违背了他的遗嘱,却也为欧洲文学留下了宝贵的财富。萨瓦托出版的小说很少,很大程度也同样归咎于他焚烧手稿的习惯。“真的,这的确不合理。我一生似乎都趋于毁坏我自己而非他人的东西,但或许因为经过深思熟虑,我认为这些作品是有瑕疵的、不纯粹的,只有火焰可以去帮我使之纯净。”萨瓦托曾这样解释自己焚烧手稿的动机。他多年写成的《英雄与坟墓》也差点被他烧掉,她的妻子因此抱病在床,才使他最终改了主意,保存了书稿。这本小说采用“流苏式”写法,在主人公亚历杭德拉与马丁的爱情故事里,除了两个青年人在对人生之谜、人性之谜、人类社会之谜的探寻,还插入了拉瓦列将军与独裁者罗萨斯的残酷斗争,同时还有最后逃亡玻利维亚的悲壮历程。这本书也常常被拿来和托马斯•曼的作品相提并论,被普遍认为是萨瓦托最伟大的杰作。
和与他名字相同的革命家切•埃内斯托•格瓦拉相似,萨瓦托的一生也与政治纠缠不清。晚年的萨瓦托不仅凭文字与作品来批判政府,更积极投身到人权活动、社会活动中。人权拥护者这一头衔也让他更真切的成为阿根廷人民心中的英雄与年轻人追捧的偶像。

【用文学诠释政治】
早在学生时代的1929年,萨瓦托就加入了共产党。1934年,因为对斯大林统治的种种不满,与组织决裂。一生中,似乎萨瓦托都无法完全归属于任何一个党派,他被阿根廷青年视为左翼领袖,但他本人不以为然。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从不属于任何政党,在这个病态国家,我支持所有我认为好的东西,谴责我认为是错误、肮脏、卑鄙、腐败和伪善的东西”。

1983年,他被任命为 “阿根廷全国失踪者调查委员会”主席,调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肮脏战争”("Dirty War")中失踪的人,这些反对派人士大多被军独裁政府屠杀、绑架、非法用刑。在萨瓦托刚刚着手调查时,他称这一任务就像“缓缓坠入地狱”的感觉。面对这份压抑黑暗的工作,他不遗余力的展开调查,之后主持出版的调查报告《不许重演》将前庇隆军政府迫害知识分子的罪行一一揭露出来。这份报告迅速成为阿根廷国内外的关注焦点,也成为萨瓦托大师对人类社会文学之外的卓越贡献。文学与政治似乎本无太多瓜葛,但萨瓦托在最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时刻,用躬体力行的行为,展示了一个知识分子应有的视野与担当。这时,萨瓦托不需要再展示任何来自文学的手法与技巧,而是为每个公民诠释了他们本该追求的普世价值:平等、自由、真理。

【平反而幸福的老头儿】
在庇隆时期,因为政治理念不同,萨瓦托和好友博尔赫斯分道扬镳,决裂长达20年。1974年10月7日的一个下午,在东方画廊的城市书店相遇。两位大师惊讶、激动、感慨,随后冰释前缘。在二人共同的学生奥尔兰多巴罗内的撮合下,二人从1974年12月14日,到1975年3月15日,进行了7次谈话。对话涉及到友谊、爱情、文学、哲学、电影、音乐,却惟独避开了政治。这个系列的对话后来也被整理成为《博尔赫斯与萨瓦托对话》出版。艺术领域有那么多永恒的话题值得探索,为什么还要惦记那些如过眼云烟般政客间的纷纷扰扰呢?“人们艰难地编织着自己无法解释的幻想故事,因为他们毕竟是血肉之躯。他们渴望永存,但却必须死亡;追求完美,但却瑕疵满身;向往纯洁,但却堕入邪道;正因如此,人们才编写幻想故事,而上帝则不需要这样做。”这是萨瓦托对人生的看法,也是对自己在追求完美途中所犯错误的宽恕。

晚年的萨瓦托寄情绘画,在西班牙还开有一家画廊。绘画只是他的消遣,但依赖自己的文学大师的名声,依然会有不少仰慕者前来买画。2003年,演员约翰•马尔科维奇宣布想把他的小说《英雄与坟墓》拍成电影,一度再次引发热议。《民族报》上刊登他89岁的生日聚会公告,他却抱怨说人们都认为他老了,其实他不想每年生日都收到灰色的领带,想要点鲜亮的颜色。当然他也会有点小虚荣,当有读者或是记者想要写信问及他的地址,他都会自豪的炫耀“写‘阿根廷萨瓦托’收就行”。这时候,他已经俨然成为了一个平凡而幸福的老头儿。

三本小说、一份报告、一场谈话,萨瓦托这位文学大师带给拉美乃至全世界值得弥世典藏的精神财富已经足够多了。那就请安息吧,埃内斯托•萨瓦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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