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波特:渴望成为明星的作家

思郁
2011-05-24 看过
2005年上映的传记影片《卡波特》中,为了凸显这位作家的性格设置了很多细节,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条是开篇六分钟里,杜鲁门·卡波特为了他的新书写作邀请他儿时的朋友和玩伴,《杀死一只知更鸟》的作者哈珀·李共同前往堪萨斯城调查一家人的遇害事件。在火车上的包厢里,当菲利普·霍夫曼饰演的卡波特开门进入时,哈珀·李似乎对他的缓缓来迟早习以为常。随后跟进来的随从,放下手中行李箱,郑重地恭维起了这位当红的明星作家:“很荣幸您能搭乘这趟列车,我觉得您的上一本书比第一本好太多了,您的每本书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哈珀·李随即戳穿了这个谎言:卡波特付钱让他这样说的。一个时刻沉浸在虚荣与名利,沉浸在吹捧与赞誉中的卡波特形象跃然而出。

卡波特在堪萨斯州的调查最终成就了《冷血》(1966)一书的成功,在这本书中,卡波特把虚构文学的想象力与纪实性的新闻写作融为了一体,形成了一种新的“非虚构文体”的写作,后人模仿良多。《冷血》也成为了卡波特生平最受欢迎和赞誉的作品,也满足了他作为一个明星作家的虚荣感。自此他沉浸在社交名流的圈子里,频繁出没于各种达官显贵、国际名流、好莱坞明星的聚会场,以他的同性恋身份,精致的品味,辛辣幽默的妙语点评活跃在名声的功利场中,直到1984年因酗酒吸毒骤然辞世前,除了两三本给他惹来祸端的小说散文集,再也没有轰动的作品问世。

其实这位1924年出生在新奥尔良的作家很早的时候已经声名鹊起。在他的自述中,十四岁开始创作短篇,十五岁辍学,十六岁去《纽约客》打工——“无意中冒犯了罗伯特·弗罗斯特而被解雇”——二十二岁凭借短篇小说《米利亚姆》获得欧·亨利小说奖成为美国文坛新秀。1948年,年仅二十四岁的卡波特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别的声音,别的房间》,随即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有评论家称这部具有南方哥特式风格的小说“是明确的证据,证明了一个才华横溢的新作家已经到来”。当然,卡波特广受人知的作品除了《冷血》,还有一部1958年发表的《蒂凡尼的早餐》。该小说1961年被改编成为了好莱坞的电影,由奥黛丽·赫本饰演了一个放荡不羁的交际花和拜金女周旋交际于纽约上流社会之间,追逐名利,追求幸福的故事。

之所以对卡波特的重要作品做出如此的梳理,主要是为了衬托卡波特在他的第一部长篇作品《别的声音,别的房间》大胆的新异性。我们甚至可以从卡波特的写作历程中感受到这种变化,不是像电影中那个随从所言的“青出于蓝”,而是一种丧失:一种制造梦幻的力量和纯真力量的丧失。某种程度上说,人的成长和成熟正是以这种天性中的单纯和天真的丧失为代价的。写作风格成熟后的卡波特,在他的作品中展露了日益纯熟的从想象到纪实风格的写作技巧,也许在他看来,早年的作品只是他沉浸在奇思异想的自我世界中的一个镜像,他越发不想看到那种略显怪异、精致、华美、阴柔的模样,仿佛是成长中自我的一个倒影,他想逃避这种自传性质的写作,从内在的自我到外在的世界,从自恋到成长,从梦幻的建构到冷静的描慕,从童真的丧失到成年后对名利欲望的延伸,在他看来是一种成长,而在我看来只是一种丧失。

《别的声音,别的房间》中,伦道夫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所有的孩子都爱胡思乱想:这是他们唯一可取的一点。”这个故事就是始于这种孩子气的胡思乱想。十三岁的乔尔·诺克斯原本生活在新奥尔良,母亲去世后,接到父亲的来信来到南方乡下荒凉的中天城。在那个有些诡异和破败的斯卡利庄园中,乔尔见到了他的继母埃米,还有他继母的堂弟伦道夫,以及一个黑人女孩帮佣苏,却一直见不到他缺席的父亲。故事就是在这种有些神秘和诡异的气氛中展开。斯卡利庄园的生活枯燥乏味,在这个南方之城中没有任何现代化设施,“这里没有收音机面没有电影没有滑稽报纸,而且如果要想洗澡就得从井里一桶一桶地大水倒进澡盆”。小孩子的乐趣只能沉浸在孤独的遐想中。在乔尔幻想的世界里,这个庄园正在一点点下沉,“经过印第安人的坟墓,经过最深的树根,最寒冷的溪流,下沉,下沉”。一个女孩为猫所害“老斯卡利太太有一只漂亮的波斯猫,有一天托比正在睡觉,那只猫悄悄溜进来,把嘴贴着托比的嘴,吸走了她的气”。 父亲在黑暗处偷窥着他的一举一动,“像这样的老房子里很可能暗道密布,画像上的眼睛则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一些窥孔”。乔尔最终见到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却已经瘫痪多年,只能通过一个个网球和眼神传递些许的信息——那封以父亲的名义写给他的信是谁写的?接他到这个荒败的庄园有何目的?这些疑惑在乔尔的心中翻滚,他嗅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死亡仿佛随时都能接踵而至……

难怪卡波特说他想通过这部作品“试图降妖除魔”,这种孩子气的哥特式的幻想充斥其间,营造了一个别样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如此熟悉,以至于我们在福克纳、卡森·麦卡勒斯、弗兰纳里·奥康纳的作品中一次次熟悉这个只属于南方文学谱系中的另类的世界:孤独、自我、潮湿、阴暗,恍然梦境。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幻想与现实是没有界限的,这是写作《别的声音,别的房间》时的卡波特与写作《冷血》时的卡波特的最大区别。正如伦道夫谈到爱情时的言语,当我们陷入一段感情,“头脑可以接受劝告,但是心却不能,而爱,因为不懂地理,所以不识边界,随你怎么给它拴上石块,沉入水底,它总能付出水面”。不识边界,才会受到伤害,爱情如此,生活亦如此。伦道夫借此说出了他们多年来隐居斯卡利庄园的故事。

小说中最精彩的部分其实是伦道夫讲述的那个爱情故事,尽管卡波特一贯否认这部作品具有自传性质,但是我们总能在那些感情最为强烈的段落中发现一些端倪。当伦道夫以为他是在嫉妒女友多洛雷斯与她的前男友佩佩在一起时,他才略带震惊地发现他爱上的其实是他女友的前男友佩佩。这段畸形的三角恋情最终以悲剧收场,佩佩卷走了他们的家产不告而走,伦道夫在恍惚中枪击了乔尔的父亲,导致他瘫痪在床。他们只能回到斯卡利庄园,带着自己的负疚感,无言的爱情伤痛,困守在庄园中,在边界中度过余生。伦道夫在对乔尔讲述这个故事时,无疑代表了卡波特内心的自我隐痛,他的控诉完全可以称之为同性恋文学中的经典段落:“社会是如此耻笑我们,我们不能说出也不能表现出我们的柔情。对于我们来说,死亡要比生命更强大,它就像风一样闯过黑暗,毫无欢乐地大笑,嘲讽地模仿着我们的哭喊。孤独像垃圾一样将我们塞满,直到我们五内俱焚,肝肠寸断,我们嚎叫着走遍世界,在我们租赁的房间里、在鄙陋的旅店里、在飘零之心的亘古不变的家园死去。”

“孤独就像发烧一样,在夜晚最盛,但是有他在那儿,便有了光,光像鸟儿的歌声一样贯穿树木”。这样华美和耽美的句子无疑超越了性别的界限,代表了卡波特对爱情最为切身和美好的理解。回想起电影《卡波特》中一个场景,卡波特去监狱探望杀人犯佩里,发现佩里正在读他的书《别的声音,别的房间》。卡波特问他对这部作品的评价。佩里说,你的书第一印象令人深刻,但是你的照片不够庄重。据说小说出版时护封上的照片引起了轰动,甚至一度遮蔽了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照片上是一个男女难分,刚刚迈出青春期的卡波特,以一种撩人的姿态躺在沙发上,挑逗地看着镜头。这样的一个卡波特与那个沉浸在孤独的幻想以及对爱情敢于呐喊的卡波特总有着截然的不同。我们与其说照片遮蔽了小说,倒不如说是那个渴望成为明星的作家遮蔽了真正的自我。

思郁

2011-4-27书

别的声音,别的房间,【美】杜鲁门·卡波特著,李践 陈星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2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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