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胡適》
《性情胡適》
人與虎鬪，大凡人吃虧。除非，那一頭老虎識過字念過書讀過施耐庵的《水滸》知道人世間曾經有過一個武松，且還研修遺傳學概率論，聽說過「二十年又一條好漢」的基因輪廻，則虎聰明或退避，人幸運或免禍。
其實，武松打虎，除了自家的功夫高拳腳好之外，那一日飮的前三碗後三碗左三碗右三碗再三碗又三碗統共十八碗的「透瓶香」，不無襄助。俗話說酒能壯膽，因此，飮罷了酒，豈但有武松景陽崗打老虎的故事傳世，更還有胡適四馬路打巡捕的故事傳世。
那時節，前程不甚明朗，空懷才情猶感困頓的胡適一時成了胡不適，聽戯打牌呌局招伎侑酒，哪裏消得抑懮就去哪裏，四馬路上的迎春坊裏頭見得他的蹤影，醉歸是常事，於是乎： 「不知如何將一履脫下，遂手摯一履踽踽獨行。至文監路文昌閣左近，遇一巡捕，其人見予不冠不履，渾身泥跡，遂以燈照予面，見予已受傷。予遽問其人：『此華界抑係租界？』其人答以租界。予復問：『汝乃租界巡警耶？』答曰：『然。』予遽以手中皮鞋力批其頰。其人大怒，遂與予相搏。予醉中力大，巡捕亦不能勝，遂致竝仆於地（今日其人尚渾身泥跡），相持半點鐘之久。其人力吹警笛，值亱已深，無一人來援。」－胡適：《藏暉室日記•庚寅二月十三日》 胡適胡鬧，其時二十歲。其實，那一亱是胡適從四馬路大醉而歸險些被歹徒「剝豬玀」甚或更糟糕，還真是虧得了那一個警號718的倒霉巡捕，才在租界巡捕房所謂的「外國旅館」裏頭囹圄了一宿。
不過文人畢竟是文人，武松景陽崗打老虎，胡適四馬路打巡捕，酒膽之外，胡適還打出了風格。
胡適這一打，看似像武松，然而，開打之前更像魯智深。記得當年魯智深怒打欺行霸市的那一個鄭屠戶，也有三句話語，第一句：「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面。」第二句：「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第三句：「再要十斤寸軟骨，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消遣調戲完畢，隨後就揮拳而上了。
然而，這一囬胡適動手開打，似乎是更狠了些個，一問巡捕轄區，二問巡捕職守，隨後，不待第三問就皮鞋招呼了，真不虧為研究過《水滸》的讀書人也，問也問得理在其中，醉也醉得有趣。事後清醒的他，自己知道了全部經過，也說：「如聽人說故事，幾欲失笑。」
這幾年來，圍繞著晚清民國的近代文人，讀他們日記，李慈銘的翁同龢的袁寒雲的黃季剛的鄭孝胥的顧頡剛的，惟有讀胡適的日記最為投入，一不拿捏做作，二不胭脂粉墨，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性情其中。惜甚，與胡適同一時代且有交往的文人日記，公諸衆者尠，好些個事件難窺全豹。
年前，胡適書寫的元人貫酸齋那一闕《清江引》：「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遶清江買不得天樣紙。」因為董橋散藏與衆人，天樣價拍賣行。董橋在其隨筆《胡適的字》一文裏頭說：「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胡先生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償還字債，用張充和的筆墨紙硯一口氣寫了三十多幅。」喜歡便見性情，傅漢思張充和夫婦的一紙「晚學齋用牋」，由著他揮灑，頓時去了三十多張，這就是胡適了。想來，胡適那一亱寫了那麼多字幅，可不僅僅祇是緣於興致盎然，而是為了還人文字債的。先生一生為人清白，人欠欠人，務必了儘，其性格使然也。《藏暉室日記•乙酉》那歲末的幾日裏頭，就記載了他為還人錢財而四處奔波籌款的情境。讀其早年無柰，令人為之心惻。
其實，胡適在民國十年（1921）五月十七日的日記裏頭鈔錄貫酸齋的小令，可不止《清江引》這一闕，另外還有一闋《沉醉東風》： 「恰離了綠水青山那答， 早來到竹籬茅舍人家。 野花路畔開， 村酒槽頭榨。 直喫的欠欠答答。 醉了山童不勸咱， 白髮上黃花亂插。」 這一闋小令的末了那兩句：「醉了山童不勸咱，白髮上黃花亂插」，倘若改為「醉了在座不勸咱，馬路上巡捕亂打」，豈不更好？不知先生那一亱在張充和家裏頭有沒有想過要這麼寫。
武松景陽崗打老虎，胡適四馬路打巡捕。先生性情事跡，思想文藻，恐怕是覓得了天樣紙，亦是寫不儘矣。 －ZY.S. 2011－May－22，滬上「南石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