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场复杂的自我完成——残雪《山上的小屋》的意象解读与主题思考

Mini
2011-05-16 16:50:26 看过
       翻阅残雪的作品,我发现她是一个很擅长描写人格分裂和精神分裂的小说家,跟写《城堡》的卡夫卡很像,她的小说总体上给人一种噩梦的感觉,每篇作品都变异错乱,故事环境无一例外使人感到恐怖恶心。她的恣意臆想,通过那些令人战栗的故事,给了读者一把探索的钥匙,引领读者深入思想和灵魂的世界。在那里,我们放下所有外在的条条框框和道德准则,按照生命最原始的样子,直面人生,直面自我。与时代无关,对人本的关注始终应该得到重视,晦涩的表达不该成为解读过程中的障碍,而应该成为拉近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外在纽带。

    《山上的小屋》是残雪的代表作,也是80年代中期出现的“以形式探索为主要特征”的先锋小说的代表作之一。它是一篇很短的小说,但内容几乎难以复述,很难说清楚这篇小说到底在讲什么,最好的复述方式就是把原文读上一遍。它的内容是开放的,具有一种不确定性;它是梦幻与现实的交错混杂,很难分清哪里是现实,哪里又是梦幻的产物。表面上看,《山上的小屋》中所描写的人物及他们的生活是虚假的,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存在,但若仔细加以考究,就会发现作家略去了那些浮在生存表面上的泡沫,直接进入人的灵魂深处,用一个放大镜将日常生活中难以察觉到的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冲突凸现了出来,因而显得更加真实和深刻。

    这也是所有先锋小说的特点——创作上广泛采用暗示、隐喻、象征、联想、意象、通感和知觉化,以挖掘人物内心奥秘和意识流动,让不相干的事件组成齐头并进的多层次结构,不管是文字的调度、情节的设计、人物的刻画,都否定了传统的标准和审美,选择自己另类的表现,使人读后如坠云里雾里,但却强烈撞击着心灵,让人无法回避。
    深受卡夫卡的影响,《山上的小屋》表现了明显的现代派色彩,最大的特点就是对理性和逻辑的颠覆。表现在作品中,一方面是叙述,另一方面是内容。传统叙述无非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的线形结构,在时间上也是延续的因果关系。而残雪使用了没有逻辑性且大幅跳动的叙述,给人造成一种断裂感,而交错渗透的时空自由转变,无疑是对形式美的最大颠覆。

    山上的小屋,究竟代指什么呢?读完作品后也许会有些不解。但若把通篇的几个意象串联起来便可以看出:“小屋”是全文的核心意象,象征着人物内心的向往;“抽屉”象征着人物的内心世界;“我家的屋”及“家中的亲人”则象征着现实的阻隔和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和距离。

     第一个意象——“小屋”。这是全文的核心意象,要理解故事主人公“我”,把握到小说意旨,都得先理解这个意象。小说开篇就说:“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的小屋。”小屋处于荒山上,它在太阳下“荒”得“每一块石子都闪动着白色的小火苗”,“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荒”喻指周围环境和关系的冷漠。
    “我”一直没能找到“山上的小屋”,但当“我”平静下来,“坐在围椅里面,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就清清楚楚地看见杉木皮搭成的屋顶。”不仅是“我”,一家人也都看见过。当他们全体平静下来,暂时放下了仇恨、猜忌和敌视,他们就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灵魂被关押在一座“山上的小屋”里倍受煎熬,而这个牢笼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合力营造起来的。小屋意象的产生,缘自“我”对这一环境的不和谐氛围的不满与反抗;小屋的消失,是“我”对这一环境的不和谐氛围的认识深化的结果。
   “山上的小屋”有点像卡夫卡的“城堡”,你知道它就在那儿,也能看见它,但就是无法接近。“我”渴望独立,在山上建立一个属于我个人的“小屋”,即“我”个人意志的居所和空间。

     第二个重点意象——“抽屉”。“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每天”、“都”表明了“清理”行为的持续反复,暗示“我”的执著态度。“我”清理抽屉的举动遭到家人的破坏,小妹偷偷跑来告诉我,因为我开关抽屉的声音使得母亲发狂,以至于“母亲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断我的胳膊”,母亲的干扰使得抽屉永远清理不好。“抽屉”隐含个人隐私的意味,这里是指“我”个人的生活和意志,如果“抽屉”可以看作自我私人空间的象征符号,那么这“清理抽屉”就意味着“我”有一种自我整理、重建自我内在世界秩序的企望。也就是说,“我”一直未能重建自我内心世界的秩序,又一直在努力。当“清理抽屉”暗示出是“我”个人生活的意志后,“清理抽屉”的文本意义就结束了。

    第三个意象——“我家的屋”。 “北风在凶猛地抽打小屋杉木皮搭成的屋顶,狼的嗥叫在山谷里回荡。”,“月光下,有那么多的小偷在我们这栋房子周围徘徊”,那栋小偷手指能捅破窗子的房子,以及“被反锁在小屋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你和父亲的鼾声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柜里跳跃起来”。所有这些对“我家的屋”以及周边事物的描写,喻指“我”所处的环境,突出这个环境对“我”的压制与阻碍,“我”对自己的处境是如此的不安和恐惧,由此还引起了生理性的反应:脚心出冷汗,更造成了通宵达旦的熬夜甚至于“头肿大”、“眼圈周围浮着两大团紫晕”。同时因为父母的不理解,“我”还感到了孤苦无助。这是“我”对自己所处的精神环境的物态化想象结果,表现外在环境带给“我”的不安全感和恐惧感。

    第四个重点意象——“我家的亲人”。《山上的小屋》讲了一家四口人:“我”、母亲、父亲、小妹。妈妈的形象似乎隐喻现实中给予直接阻挠的小人物,文中反复提到她的笑——“朝我做出一个虚伪的笑容”,“一边脸上的肉在可笑的惊跳”,“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窃笑”,“在隔壁房里冷笑”。而小妹则“目光永远是直勾勾的”,她在文中是一个告密者的形象,也是将现实和幻觉连接起来的纽带。父亲对“我”的阻挠则比较间接,他不像妈妈那样直接采取措施,而是借妈妈的手来破坏“我”的个人世界,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
    “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和帮忙“重新清理抽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都指父母的同一行为,表明双方的隔膜和由之而来的对立。“我”把他们的帮忙也看作故意侵犯行为,他们不断地侵犯,“我”不断地反抗,借反抗以捍卫自己的个性。小妹的表现仿佛比父母亲更让“我”感到一种敌意,以致“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地用“狼群”吓唬她。父亲也“狼化”了,但他一方面与“我”隔膜,一方面也与妈妈隔膜。
    小妹说:“不管什么事,都是由来已久的。”“我”永远清理不完的抽屉,父亲永远打捞不上来的剪刀,妈妈那双始终躲在暗处的充满敌意的眼睛。一家人永远在相互折磨,以这种相互折磨为乐事,相互之间漠不关心,自说自话,根本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对方。残雪在这里向我们揭露了关于家庭内幕的全部丑恶和反常时,并非是我们通常看到的其乐融融。家庭横遭外部毁坏后一步步沦丧,自身无因地也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分裂、猜忌、提防和相互折磨的战争,使用的手段虽非暴力,但造成的恐惧却比暴力更具杀伤力。

    小说里的“我”的焦虑是精神性的。焦虑症状通常从两个方面来描述:一个是病人的内心体验,另一个是病人的一些表情或者行为,即外部表现。精神性焦虑是焦虑症的核心症状,包括担忧、紧张、不安全感、焦躁不安和害怕等不同程度的情绪焦虑表现,并伴有易激惹、注意力集中困难和对声光等刺激的敏感。主要是心理上的体验和感受。觉得自己没有能力面对威胁,感到危险马上发生,内心处于警觉状态,或怀疑自己应对行为的有效性 。

    研究这篇小说,使我想到萨特的《禁闭》,《山上的小屋》再次证明了“他人即地狱”这个命题。我还想到了卡夫卡的《变形记》和鲁迅的《狂人日记》:“我”这个人物就像是格里高尔•萨姆沙和“狂人”一样,都不为家人和社会所理解,用小说中的一句话来说就是:“这是一种病”。

    《山上的小屋》记录了一种对于现实生存的特殊把握,写出了生存中的噩梦般的恶与丑陋的景象,也刻画出了人们找不到救赎与解脱的焦虑体验,但同时这描写包含了否定的向度,它将生存揭示得如此令人厌恶,也即是表明了它的无意义。

     人类本来应该是最有头脑的动物,但在适应生存环境中却抹杀了棱角,伪装的本领越来越高。残雪跳出有形的束缚,反思精神和灵魂的归宿。然而,精神的绝对自由是如此困难,只有借助潜意识和梦境来发泄本性,找回本我。于是,自我与环境的错位反而变成正常状态。其实,我觉得这对先锋派小说和它们的作者们而言,并无所谓正常不正常。福柯在《疯癫与文明》里就提到:所有文明之初都是一种癫狂。正常与否只是一部分人的强加概念。

    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说:“生命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我们每个人都生存在自我与现实的对立之中,我们都需要在现实环境中实现自我”。生命自我完成是如此艰难和复杂,如果我们也体会到自我的进步就是我们内部“对立面的战争”的结果,如果我们也时时自觉不自觉地在自己的“外界”里照见自己,我们一定不会因为难以读懂而拒绝残雪的《山上的小屋》。因为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关于“我是”的一种叙述,一种排除了时间维度上的种种偶然而直接显出“自我”本质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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