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文明的成长史

Stanley
2011-05-16 看过
I
时间和地域

     为了研究历史学而把世界史分为若干地域,这是自然产生的方便之计。把世界史划分为东洋史(亚细亚史)和西洋史(欧罗巴史)是不够的。至少,应该把东洋史一分为二,东亚史和西亚史。东亚又称东洋或远东,西亚又称近东或波斯•伊斯兰。东亚史的中心是中国,西亚史的中心是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他们的分界线以中亚东南部帕米尔高原为界。东亚和西亚之间还有一个印度,印度虽是一个巨大社会,但由于它过去没有处在世界交通大道上,在世界史上的作用并不那么大,所以为了方便,通常把印度附属于西亚史内。

      西洋史实际上是西亚地区说印欧语的民族,逐渐向欧洲渗透并和当地民族融合,衍生出来的历史。最早出现在欧洲的印欧人是希腊人,他们在爱琴海的克里特岛上创造了克里特文明、迈锡尼文明。在历史上,古希腊文明和古西亚文明在许多情况下,是在互相敌视、互相对抗中发展起来的,但这种互相抗衡的对立,反而在很大程度上起了刺激双方觉醒、促进社会发展的作用。与此相反,东亚的中心距离西亚的中心很远,对抗几乎是没有的,政治上的往来也微不足道,它们之间只有和平的经济、文化的交流值得重视。

      这三个文明中心,大约在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4世纪期间,陆续出现了控制广袤疆域的帝国,而后都逐渐分崩离析了。其中波斯•伊斯兰文明成长最早,东亚次之,欧洲最晚。具体而言,以大流士王为代表的西亚波斯帝国,成立于公元前550年,在前500年达到极盛,前330年被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所灭亡,随后陷于分裂。在东亚,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帝统一中国,随后由被汉武帝发挥到极致(公元前100年),公元220年东汉灭亡,陷于魏晋南北朝长期分裂局面;在欧洲,公元前后罗马帝国建立,三世纪末分裂为东西两部分,至375年亡于日耳曼民族大迁移。

      古代东亚和西亚的交通,主要是通过中国新疆天山南路沙漠之间而进行的。沿着散在大戈壁边缘的绿洲,以骆驼为唯一交通工具的商队穿梭其中。在很长的历史年代里,丝绸之路发挥了平衡东西两个社会文化水准的细长的吸管作用。中国自东汉初叶,中经魏、晋、南北朝,下迄隋唐,约六百年时期,吸收了印度佛教文化。自隋、唐以下岂于宋、元,大体上又有六百年接触吸收了阿拉伯伊斯兰教文化。自明末以来,中国又与远西的中欧接触,吸收了经商管理、船坚炮利的现代文明。

II
古代史的发展

历史学所能追溯的最古老的文明,发祥于西亚的“肥沃的新月形地带”,其两端是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美索不达米亚的南段是苏美尔人的城市文明。美索不达米亚在古文中,意思就是两河之间的地区。

大约在公元前4000年前后,苏美尔人在两河流域建立了数个独立的城市国家,这些城市国家之间以运河分割。前3000年开始,它们因水权、贸易道路和游牧民族的进贡等事务进行了约一千年的互相争战,后被闪族的阿卡德国王萨尔贡收复。他统一了两河流域,苏美尔人的城邦国家就此结束。

“肥沃的新月形地带”的另一端是尼罗河三角洲的古埃及帝国文明。北面和东面分别是地中海和红海,而西面则是沙漠,南面是一系列大瀑布,这样的地理位置,使外族不容易进入埃及,所以在前3100年统一到前525年被波斯人征服,只有三个帝国统治过这里。这就与同时代的两河流域文明经常被不同民族所主宰的情况,迥然不同。

介于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之间的交通要塞是叙利亚,它长期成为东方的美索不达米亚与西方的埃及两个势力的角逐场所。在继承阿卡德版图的巴比伦王朝衰落的时候,埃及新王朝的势力急剧地扩张起来,占领了叙利亚,一时甚至侵入到巴比伦城。推翻了巴比伦王朝而兴起的亚述王国席卷了叙利亚,反过来又征服了埃及本土。由于统治着这样广大领土的王国的继起,许多古代城市国家逐渐被王国所吸收而失去了独立。

城市国家是历史上最初的国家形式,这样的城市是个完全独立国家,以不隶属于任何其他国家为原则。所以它们不是孤立地存在着,而是集团的发生的。如果一个城市国家由于必要而获得了新领土,它就在那里建设跟本国一模一样的殖民城市,并和它缔结特殊的同盟关系,把它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古代文化实际上就是以这样的城市国家为温床而成长起来的。

然而在政治上孤立的国家,不可能纹丝不动地持久下去。于是强国有可能逐渐把弱国至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在同盟的名义下产生统治和与服从关系,这样就出现了称霸者。分散的多数国家被消灭,统治大领土的国家继起,是古代史发展的特征。我们可以把从城市国家的兴起到大帝国的建设,从地方割据到大一统的形成,叫做古代史的发展。

在那时,建设一个庞大帝国并加以统治,是一个相当艰巨的事业,首先要有质量和数量上都比敌人更卓越的武力;还必须组织得很好,才能在防御和远征中充分发挥机动性优势。而大帝国为了长期统治庞大的人民群众,不仅需要统治的组织、法制、记录技术,还需要文化力量使任何人都承认大帝国的统治。于是大帝国需要维持强大的知识阶层和领导阶层,这又一定要以经济力量为前提。就是说,无论在生产力方面,或是在分配手段方面,必须达到相当高度的发展水平。而这样的经济力量,则有待于国内治安的维持、政治的安定和文化创造力的进步。总之,在一切方面如果所需要的条件不具备,要建设成一个强大帝国是不可能的。强大帝国绝不是突如其来地偶然产生的,其广袤的大小同人类智慧发展高度成正比。从公元前3000年左右苏美尔的城市国家到公元前500年波斯大帝国的出现,大约需要两千五百年的岁月。

波斯大帝国(Persian Empire)兴起于伊朗高原的古国(前550年至前330年),波斯人属于印欧语系的一支。它的建成者是阿切美尼德王朝第一代国王大流士,在他的统治下,波斯帝国进入两河流入并达到鼎盛,苏美尔文明作为一个独立的整体便从此结束。此时东亚中国正处于春秋后期。

大流士统治帝国的方法,为嗣后继起的诸王提供了一个良好的模范。他把广大的领土分为数十个行政区----郡,由国王任命的郡守来统治。郡守不掌兵权,而且不断地由中央派遣监察官对其整治进行监督。军队由国王直接掌握,分驻在各要冲,依靠布满全国的军用道路把它们紧密地联结起来,能够迅速地调动兵力。军用道路的大干线,从国都苏萨直到小亚细亚的迈镇萨迪斯,都是用石头铺成的,干线中间设有官家的驿站。领土内的各个城市,虽然没有外交和军事权,但在内政上,却被允许实行高度的自治,特别是波斯人,允许领土内各民族信仰自由。第一个地跨亚欧非三洲的古代波斯王国,繁荣了近两百年之久。在入侵古希腊的波西战争中走向衰亡,被希腊北部边陲原来一个默默无闻的城邦“马其顿”所取代(Macedonia)。马其顿帝国在亚历山大大帝治下达到鼎盛,成为第二个地跨欧、亚、非三洲的大帝国。亚历山(Alexander)大无疑是兴起希腊北方、出身于希腊种族的,但他在历史上所占的地位,却是波斯王朝的继承者。他建都于西亚的古都巴比伦,统治波斯的旧领土,通过向亚洲境内发动一系列战争,把古典希腊文化普及到了整个中东。随后三个世纪,整个中东都被希腊化了,这一时期被成为希腊化的时代(the Hellenistic Age)。他的治世没超过十年,在他突然患病逝世后,广大帝国迅速分裂为若干小国。从此,西亚过去大一统的趋势逆转过来,明显地呈现出分裂割据的倾向。大体上说,我们可以把这个转折期看做是西亚古代发展的终结和中世纪发展的开始。它和向心发展的古代史倾向相反,离心分裂的倾向正是中世纪发展的最显著特征。

同西亚相对立,不断反抗西亚而发展起来的欧罗巴,本来是从西亚地域分裂出来而产生的。完成这种分离独立的中心力量是古典希腊的城市国家群,公元前2000年左右,克里特文明、迈锡尼文明先后在爱琴海上发展起来。欧洲古代史的发展,其最初的国家形式也是城市国家。由于它邻接西亚地域的先进文明,致使其发展到相当高的程度。这就是古典希腊文明(the Ancient Greek Civilization)所以比其他同时期文明,如埃及和亚洲诸国,卓越得多的原因。然而希腊城市国家是城邦制的,就是一个城市连同其周围不大的一片乡村区构成一个主权国家。它们是自给自足的,宗教、语言、制度、观念上也是统一的,但是它们地理上的分布却妨碍了它政治上团结。无论作为希腊城市国家群的领导者,雅典(Athens)或斯巴达(Sparta),都没有最终完成希腊民族的统一而把它熔铸成一个大帝国。从迈锡尼文明到同西亚波斯帝国进行波希战争(The Persian Wars)的七百年间,希腊在完成它的世界史的任务中,只是把欧罗巴地域从西亚统治中分离出来,而欧洲古代史发展的完成还须有待于更西方罗马民族的兴起。

希腊极盛时,曾以雅典的海上势力为依靠,在它的领导下成立了提洛同盟,有点类似于中国春秋时代齐恒、晋文的“霸业”,但又不完全相同。后者是一种从属关系,政治领袖周天王领导诸小国,而提洛同盟成员之间则属于平等关系。提洛同盟的势力范围囿于东地中海,没持续多久便遭到同是希腊国家斯巴达的反击,很脆弱地就烟消云散了。在更西方的意大利半岛上,兴起的罗马共和国却继承了希腊文明的余波。

罗马最初通过布匿战争,打败了地中海西部的劲敌迦太基人后,转而东征。它们先征服了马其顿和业以分裂的希腊城邦,然后侵占了整个希腊化东方,开启了东西地中海沿岸大一统的罗马时代。欧洲地域古代史起于希腊而终于罗马。然而罗马在完成了这样大一统的时候,它已经不是以前的城市国家,也不是人民共和国,而变成了宛如西亚古代波斯王朝那样的大帝国。如以实际年代计算,罗马帝国(前27年—476)建成者凯撒比波斯大流士大王约晚了五百年。

欧洲地域向着大一统迈进的时候,恰是西亚地域已经结束了古代史进入分裂倾向的中世纪的时候。位于两地域之间的叙利亚的向背,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当欧洲向西亚扩张其领域,席卷曾属于西亚地域的小亚细亚、叙利亚和埃及,出现大罗马帝国的同时,旧日的西亚地域的领域就被缩小了。随着领土的扩大,罗马帝国内部的交通贸易便日益繁盛起来;与此相反,在领土被缩小的西亚地域,自然生产不振、商业萧条、地方分裂、经济每况愈下。

欧洲和西亚,在这个时期成为以叙利亚为支点的跷跷板的形势:欧洲日趋上升、西亚日趋下降。虽然如此,但两者比较起来其文化传统的深度,当然不能同日而语。叙利亚、小亚细亚自不消说,就连于此接邻的希腊、埃及,也是古代文明繁荣、社会发展的先进地区。所以在罗马帝国向东外部扩张的时候,在它的内部,文明的潮流是由东向西移动的,政治形式是从西亚向欧洲输入的。原来不过是罗马共和国市民代表者的凯撒(Caesar),在和西亚地域接触期间,逐渐改变了它的外貌,变成了纯粹东方型的专制帝王。东方的经济也使罗马古代市民社会变质了。意大利的小农、自耕农,被东方组织起来的大地产经纪的产品所压倒,逐渐没落下去。金银货币因不断购买东方物资而外流,持续的通货减少削弱了它的经济实力,欧洲陷入了西亚分裂的后尘。

罗马帝国约在凯撒出现后三百年左右实行了东西分治,渐渐呈现出离心的分裂倾向。这个倾向再经过一百年,在日耳曼民族(Nordic)侵入的时刻到决定性关头。395年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部,西罗马于500年被日耳曼人所灭亡,东罗马则又存活了1000年。这么算来,欧洲古代史的终结较西亚迟了七百年。

西罗马被一些蛮族王国替而代之,大部分地区回归为封建公国(feudal state)。每个公国由领主控制,领主具有征税权和执法权。农奴为领主工作,以便获取耕种土地的权利和领主的保护。将权威置于私人手中的封建制度,是对普遍盛行的无序状态的一种反应。那些蛮夷王国本是历史边缘的地方势力,是被罗马人称为匈奴人(Hsiung-nu)、哥特人、西哥特人、盎格鲁人(Angles)和法兰克人组成的流浪汉集团,但是随着历史演绎逐渐形成了“西方”和“欧洲”的雏形。

比如,法兰克人(Franks)占据了现在的法国全境,并在查理大帝(771-814)时代发展到鼎盛。又在他三个孙子的时代,分裂为三个部分,产生了现代法兰西、意大利、德意志三国。盎格鲁和撒克逊人,由于无法在欧洲大陆立足,只好渡海来到不列颠岛,通过对原有凯尔特人的征服,形成了早期英国。

西罗马虽然被四分五裂了,但东罗马则在奥斯曼土耳其攻陷君士坦丁堡(1453)间的一千年,马完成了向拜占廷帝国(Byzantine Empire)的转变。欧洲在拜占廷帝国的保护下,很少受到东方波斯、阿拉伯人的威胁。随着8至9世纪基督教的兴起,11至13世纪系统地借鉴“伊斯兰文明和拜占庭文明”, 欧洲文明获得重大进步。对比之下,拜占廷没有摆脱过去罗马帝国的权势和荣耀,成为了一个落伍国家。在它灭亡以后,土耳其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一举夺取了地中海的东岸和红海要道,控制东西文明陆上交通线达六个世纪之久。难怪奥斯曼帝国的苏丹皇帝会视自己为天下之主。

东亚的古代史毫不例外,也是从城市国家的对立抗争开始的。中国有确实年代记录的历史,从春秋(前770年)初年开始。春秋诸国是从其祖国周朝开始的。郑、卫、鲁等国,无论哪一个都曾经是同希腊相似的城市国家。只是这些国家多半拥戴出自周王室的姬姓君主,形成一种封建的联合。此种封建政治是秦朝以前的政治传统: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再各自分封国内的卿大夫。

春秋时代多达十国之多的城市国家,同希腊霸权争夺战相似,弱肉强食的结果是,到战国时只剩下七个强国称雄。从那时起,城市逐渐丧失了它的政治生命,代之出现的是强有力的集权国家。这一过程获得了骑马战术的大力帮助。骑马战术可以看作是从西亚地域经过蒙疆,首先传入到赵国,然后传到秦国完成的。

公元前221年,正当罗马同迦太基进行布诺战争(The Punic Wars)时,秦国统一了中国。始皇帝(First Emperor of Qin)统治中国的方式,与大流士大王的统治方式几乎完全相同。他把空前的广大领土分为三十六郡,由中央任命的郡守来统治,军用道路的干线宽达五十步,以国都咸阳为中心,南穷吴楚,东达淮齐、北至燕代。在政治体制上,通过商鞅变法(Reform of Lord SHANG)废除了周朝的分封制,设立郡县制。这种中央集权政体延续了两千年之久,直到孙中山(Sun Yat-sen)创立兴中会和同盟会,遂开启政党政治的先河。

始皇帝的事业,由汉高祖继承下来。按照前、后汉合起来计算,汉朝长达四百年之久。它努力向西方扩展其领土,不外是想确保它同西亚地域的交通联系。然而汉的领土向西扩张,意味着对西亚领域将受到压迫,其结果无疑会加剧西亚的分裂。后汉政治衰败,内乱迭起,此后迈入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分裂割据。220年,东亚古代史结束了。

IV
帝国衰亡周期律

当王朝刚建立时都从安宁和繁荣开始,社会安定的恢复导致人口增加和生产规模的扩大,相应地收入增多、国库充实。但是统治者的个人野心、家族影响和制度的压力,迫使皇帝去承担过多的义务:将人力和财力被分散到公路、运河、防御工事、宫殿、宫廷铺张和边疆战争上。每个王朝建国约100年后,都开始面临财政困难。

为了弥补财政亏空,政府只能提高税赋以增加财政收入,而税赋大部分压在自耕农身上,要么导致农民不堪重负死亡,要么迫使他们将土地割让给大地主。前一种情况,使国家粮食生产者大幅减少,后一种情况使税收减少得更多。因为大地主们总能凭借与其财产相当的政治影响,使用各种手段逃税并扩大地产。如此恶性循环,公路和沟渠的整修就缺少资金,生产率愈下降,最后导致饥荒,盗匪活动,以及全面的农民起义。如果边防被忽略,游牧部落越境劫掠,将加速帝国灭亡。罗马帝国不敌日耳曼佣兵的蠢动,后汉不敌蒙古游牧民族出身、雇佣兵的统领董卓和吕布的争权夺利 。

秦、汉、隋、唐、宋、元、明、清,东亚古代史在秦汉与隋唐之间终结了,时间为公元220年。

V
中世纪的发展

中世纪在外貌上呈现分裂割据的格局,充满了变数。从文艺复兴开始,它就被称作“黑暗时代”。分裂割据,就其本身来说,确实意味着一种退步。然而为什么会产生了这种退步呢?其原因主要在于,古代文明的发展只顾表面上向大一统迈进,但其内部却包藏着很多社会矛盾,这些矛盾又始终无法解决,以致破绽暴露到表面上来。而来自外部的异族压迫,使得这种破绽的暴露愈益加剧。

换句话说,由于古代史发展的内容空虚,必然要后退一步来充实其内容。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就拿西亚地域来说吧,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本身就是一种异民族的入侵,但是,这种入侵促进了西亚的统一,却给嗣后兴起的后继者们带来了分裂:在亚历山大大帝死后,马其顿帝国分裂为叙利亚、埃及、帕提亚、巴克特利亚等四大部分。其中巴克特利亚,不久便遭到来自北方的大月氏游牧民族的侵入,叙利亚则遭到来自西方的罗马的侵入,继帕提亚之后波斯的萨桑王朝,既不能保护西方的叙利亚、小亚细亚,也不能抵抗东方突厥(土耳其人)等族的压迫。这比大一统具有更大的意义么?

仔细想来,领土的政治分裂,不外是对于古代时期发展只急于追求表面上的统一,不考虑各地特殊情况而一味实行统一政治的一种反作用;进入中世纪后,普遍化了的封建割据制则应看作是因地制宜的、具有弹性的一种政治形式的复活。土地的庄园化固然有使土地私有化的一面,但是个人向土地投下了资本,集结了劳动力,从而使原先没有想到的偏僻土地得到了开发。耕种者的农奴化,固然是自由民的沦落,但同时却是农民的集体化、组织化。再者,固定在土地上的农奴自然要对他的耕地感到留恋,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其领主也能获得发言权。于是,在庄园经济的模式下,产生了自治的农村部落,为一般社会打下了不可动摇的基础。

应该说中世纪是古代史发展的中断,也是为完成更大发展的做准备,它是充实内容的时期,是反省的时期。分裂的、封建的、农奴的中世纪社会,表面看来可能给人以黑暗的感觉,但考虑到这个时代宗教传播如此广泛,其实际内容却未必如此。

比任何地域都早一步进入中世纪社会的,依旧是西亚地域。亚历山大大帝殒没以后,中亚是群雄混战的局面。与罗马帝国相反,此时西亚被瓜分成三个独立的国家,直到其中最主要的国家塞琉西王朝建立时,混乱才算结束。整个塞琉西帝国短短的历史是一部抵抗侵略、侵略他国、平定叛乱的战争史。而忙于战争的帝王们也无暇巩固中央集权,使得许多领土和权利落入大贵族和寺庙手中。所以帝国的领土便开始逐渐缩小,并被从伊朗高原兴起的安息帝国(The Parthian Empire)取代。安息是中国史书对帕提亚王国的称呼,它和中国关系密切。公元前2世纪后期,张骞通西域,曾派副使到达安息,“丝绸之路”西段大部分在安息境内。安息与中国的接触,虽使商业和经济发展,但它同罗马的对抗,缺削弱了自己的力量,内部争斗最终使其被萨珊王朝(Sassanid Empire)征服。萨珊波斯帝国(公元3世纪至7世纪)是古波斯文明的一次“强劲反弹”,亦是波斯自阿契美尼德帝国之后的首次统一。他以迅雷之势取代了安息帝国并一度存在了400年之久,与中亚的印度贵霜王朝、欧洲的罗马帝国雄霸欧亚。萨珊王朝在最强盛之时,曾多次威胁比邻的贵霜王朝及东罗马帝国。

在这一时期,西亚经济力比起两个邻居来说强韧得多。最好的证据是,当时作为货币的金银,都从东西古代社会向着这个西亚的中世纪社会流了进来,并促使西亚向近代阶段发展。同时开始感到金银不足的东亚和欧洲,在继续着慢性的经济萧条的情况下,显示出向中世纪进行转变的过程。

同一时期,西亚同以罗马为代表的欧洲文化对抗时,一直处于下风。在领土上,他们不再有能力侵犯东欧,失去了对于北非-埃及的统治权、虽然在亚美尼亚,小亚细亚,叙利亚等同罗马帝国的“主战场”互有胜负,但基本已经丢失了原本稳定的统治,甚至原本属于两河流域文明的叙利亚被一度剥离了出去。并且在宗教文化方面也处于劣势,比起属于欧洲文明的基督教在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还拥有广泛号召力的罗马教廷来,西亚人此时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可以真正团结人心的宗教思想武器。

从安息至萨珊波斯为止(前3世纪-7世纪),中世纪的西亚用战争阻止了罗马人向东方扩张的步伐,驱逐了基督教的影响,连接了古波斯文明和即将到来的“野火燎原”般的阿拉伯穆斯林文明。

3至6世纪是欧亚大陆普遍遭受入侵的时期。欧亚大草原的西部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吸引着东方的游牧民。它们的入侵路线都起自北京附近,沿着横贯欧亚大陆中部的草原走廊,止于中欧匈牙利平原,然后以匈牙利为基地,袭击周围各欧洲国家。

由于侵略范围遍及欧亚大陆,所以遭受侵略的民族非常多。222年的中国汉朝,395年的罗马帝国,6世纪前半叶的印度笈多王朝,650年的伊朗萨珊王朝先后遭到了突厥人和蒙古人(匈奴人)、日耳曼部落等的攻击。

入侵结果是东亚结束了古代史,步入以三国分裂开端的中世纪,长江以北的魏国,南部的吴国,西部的蜀国。中世纪一直发展宋代出现资本主义为特征的经济为止。欧洲罗马则样屈服于蛮族,稍后一些时间,分裂为东西两部,也步入中世纪的历程。

中国中世纪的特征,是以内部土地的庄园化、庄园主即贵族集团独占政权为代表。魏的曹操所实行的屯田,实际上只不过是政权掌握者模仿当时豪族已在进行的庄园经营而已。三国时魏的屯田成为后来晋代的课田,接着是北魏、隋、唐的均田。换言之,所有这些也可以称为天子的庄园。当时自由民的没落甚为严重,人民多为豪族所分割、所私有。站在豪族之上的天子,由于土地人民被豪族从旁夺走,感到情况不妙,便划定了天子私有的土地,召集人民在那里进行耕种。当时政府的财源,完全依靠来自带有天子私有地性质的屯田和均田的收入。因此,中世纪的天子与其说他是君临于万民之上的统治者,莫如说他是和贵族豪族并列的大土地所有者之一更为恰当。

以分裂为特色的中世纪,出现像唐朝(7世纪—10世纪初期)那样的大一统,实属例外。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样的大一统仅仅从建国之初到玄宗治世之末,前后约一百二十年而已。在玄宗末年兴起的、少数民族出身的军阀安禄山叛乱之后(“安史之乱” An Shi Rebellion),当初统一的初唐盛唐,沦为了军阀割据的中唐晚唐和五代十国的大分裂。

代表东亚地域中世纪宗教的是佛教。中国中世纪的佛寺虽然没有能够获得像西欧中世纪教会那样的政治力量,但仍然拥有广大的寺院领地,僧侣享有免役等特权,给予国家经济以消极影响。

中国中世纪的城市是以设置在州县所在地的官衙寺院为胚胎而成长起来的。在隋代开端了贯通中国南北的大运河,给运河内河沿岸的州县带来了商业的繁荣,社会分工和大都市。但是,中国的大城市没有摆脱政权的羁绊,作为自由城市而活跃起来。但是,城市文明从根基上,给予了中国社会向近代发展动力。下层社会当时已看到有小额买卖的必要,城市集市活跃,城内商业区遍布,交易时间限制被取消。

稍后进入中世纪的欧洲,以罗马东西分治为标志,并一度持续至十四世纪文艺复兴为止。帝国内部土地庄园化,比以前更显著。新的征服者们日耳曼诸国王,便在这样分化了的土地上面建立了作为上层建筑的封建制度。到6世纪时,隋朝最终统一了中国,大约与此同时,日耳曼人一支的法兰克人和东罗马帝国的皇帝似乎也在重新统一欧洲。但事与愿违,一股新的侵略浪潮粉碎了法兰克人和拜占庭人刚刚形成的脆弱的帝国结构,使西方再次陷入混乱和分裂之中。直到8世纪,法兰克王国传到了查理曼大帝手中。他在欧洲创造了奇迹,建立了一个西起大西洋,东临多瑙河,北至北海和波罗的海,南抵地中海的帝国,并逐渐演化为“神圣罗马帝国”。尔后,被赋予统一欧洲厚望的查理曼开始挑战教会权威:他要求被加冕为西罗马帝国的皇帝,以基督教名义统一西欧并对抗拜占廷;作为回报,他将为教皇提供保护。皇帝的加冕影响甚远,拉开了此后七百年罗马教廷与世俗政权斗争的序幕。

但是好景不长,仅仅十四年之后,查理曼与世长辞。帝国的一统从此转向分裂及内战状态。公元9世纪,在北欧维京海盗、穆斯林和马扎人等外族的侵略下,帝国崩溃了。他的三个孙子签订《凡尔登条约》,将帝国一分为三:洛泰尔承袭皇位,管辖中部——中法兰克王国(又称洛林王国),即今意大利北部;秃头查理管辖西部——西法兰克王国,即日后的法兰西;日耳曼人路易管辖东部——东法兰克王国,即日后的德意志。皇帝洛泰尔855年又去世,他的三个儿子继承了他的三片土地,于是中法兰克王国进一步一分为三,北部的洛林、普罗旺斯、及南部的意大利。可是十年多的时间,管理北部两片领地的儿子相继去逝,西法兰克及东法兰克通过墨尔森条约,则将洛林及普罗旺斯瓜分,而意大利则继续维持现状。

西法兰克王国后来传到卡佩家族手中,发展为“法兰西”王国,他们采用血缘继承制,基本放弃了对“罗马”皇位的继承,专注于法兰西王国的发展。东法兰克王国(德国雏形)则在五大公爵和美因茨大主教的选举下,进入了萨克森家族的时代。萨克森力图把各公爵置于国王控制下,便声称自己是克洛维和查理曼的继承者,将王权归结到上帝的指示;他指定儿子奥托作为继承人,变诸侯选举为家族继承,从而开启了萨克森王朝(也称奥托王朝);当奥托成为新国王的时候,试图在主教和公爵之间建立“均势”,于是他将收取城市市集捐税的权利交给德意志主教和教会,德国教会势力迅速扩张。

955年,奥托一世将骚扰王国东部边境的马扎尔人赶尽杀绝(奥格斯堡战役),马扎尔人从此一蹶不振,并皈依基督教。此后马扎尔人安定下来,一直威胁着欧洲的他们现在成为了欧洲的保卫者,使欧洲免遭亚洲草原部落的攻击——从13世纪的蒙古人入侵到17世纪的奥斯曼人的扩张。

当穆斯林撤回到自己的地方,维京人和马扎尔人融入到西方文明以后,在西欧的中心地区,在诸侯的根据地上,以城堡为中心的都市再度开始发展。商业活动向更大的地理区域扩展,很多自治地区,如意大利北部复兴的城邦—热那亚、威尼斯、米兰、佛罗伦萨—相互之间建立了贸易关系。

在欧洲的中世纪,基督教是当时唯一能将“罗马帝国崩溃后的残余和碎片”统合起来的工具,教会也是那时的最高机构。基督教不仅对非教徒入教友好,并能切实成为中下层民众的精神依托。从君士坦丁颁布米兰敕到基督教成为罗马国教的一段时间内,基督教最终凌驾在君权之上的,教皇是众王之王。8世纪查理曼大帝对教皇权力的挑战,使宗教和世俗权威,以及关于谁应该实施统治的辩论,延续了几百年。这个问题直到300年后通过《威斯特法利亚合约》才得到解决。

大约800至1300年,欧洲气候变暖。这几个世纪粮食亩产量大幅增加,农民开始在每周或每月的集市上贩卖多余的粮食,购买工具、布匹和其他货物。贸易和工业随之增长,这次重要的经济转型为这时期的宗教、政治、文化上的卓越成就奠定了基础。

通观西亚、东亚、欧洲的中世史的发展,乍一看来,是呈现出倒退、逆行和混乱的局面,并努力地想实现统一,如中亚的萨珊帝国,东亚的隋唐,欧洲的加洛林王朝。但实际上正是在这个时期,对于迅速前进的古代史发展的缺陷,进行了反省和纠正。只有这样,充满矛盾的古代社会才得以摈弃浮动的表皮,挖掘中心,达到最巩固的基础。这样反省和重新发展达到一定高度时,便急剧地改变了面貌,呈现出近代史的发展。而最先达到近代史发展阶段的,依然是一向最先进的西亚地域,尔后是东亚,最后是欧洲。

VI
近代史的发展

近世史的发展,多半是以古代的复兴作为口号来开场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其中所包含的否定中世纪的精神。在当时,所谓对中世纪的否定,就是对现状的否定。所谓对现状的否定,总是由于在某方面有了突出而急剧的进步才产生的。

西亚近代史的发展以伊斯兰教传教运动为代表。600年至1000年的几个世纪中,伊斯兰教成为欧亚历史和世界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穆斯林武士的惊人征服,和大约1000年前亚历山大大帝的政府一样,再一次统一了整个中东地区。分裂的中世纪开始走向统一。

伊斯兰教最初是由于受到西亚地域宗教的无政府状态的刺激而兴起的,是由于感叹基督教、犹太教、拜火教等的堕落,希望建立起一种真正的一神教,来拯救庶民而勃兴起来的。这既是宗教运动,也是社会运动,既是思想革命,同时也是政治革命。穆罕穆德成为期间最具影响的历史人物。

7世纪至8世纪,伊斯兰教教义和新兴阿拉伯民族武力所及之处,在西亚地域出现了空前广大的宗教帝国。当时正值欧洲地域处于中世纪的分裂时代,伊斯兰宗教帝国不仅收复了久已被欧洲夺去的小亚细亚、叙利亚,而且越过非洲北部一带,把欧洲西南端的伊比利亚半岛都囊括进去。从8世纪到16世纪,穆斯林再次连续扩张,约1500年前后,穆斯林世界形成了三大帝国:地跨中东、北非和巴尔干半岛的奥斯曼帝国、波斯的萨菲帝国和印度的莫卧尔帝国。

如果说穆罕默德及其后数代教主的事业是西亚地域的宗教改革,那么,它的文艺复兴,便是7世纪开始以阿巴斯王朝教主、哈尔那拉希德时代为中心而进行的。其国都巴格达是当时世界文化的中心。波斯、希腊、印度的古代文献,几乎毫无遗漏地都译成了阿拉伯语。当时的伊斯兰文明,对西方欧洲的中世纪社会来说,是由东方照射的一道光明。古代希腊的重要文献,都是通过阿拉伯语的翻译,被介绍到了欧洲。抱有敌对意识的基督教僧侣也不得不到伊斯兰各国留学,在那里的寺院里研究神学的理论与实践。可以说,伊斯兰教文明对11世纪后中世纪西欧文明的成形具有绝对性的影响,甚至可以把它说成是唤醒欧洲的绝对性力量。西亚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对立,基督教世界和伊斯兰教的世界对立,推动着欧洲历史的发展。特别是从十二世纪开始延续两个世纪的十字军东征,使欧洲同西亚发生了密切接触,终于从中世纪中蝉蜕出来。

伊斯兰教义兴盛的时代,正当东亚唐帝国初期。被阿拉伯人驱逐的波斯贵族,携带着文物和财物逃到了东亚,唐朝国威的发扬,恐怕在许多方面是由于受到他们的刺激。继而伊斯兰帝国的领土伸展到中亚细亚,在陆路上同唐朝的版图保持接触,同时又从海路开始了同东亚频繁的交通贸易。

唐朝灭亡后,在五代十国的分裂时代,割据在华南的小王国之所以能完整地保持其独立,实由于享受了海外贸易的经济利益。这种海外贸易促使中国国内市场得到开辟,给各地带来了商业城市的繁荣。在唐末,中国发生了可以称为燃料革命的事件:煤炭开始被普遍使用于炼铁活动,铁的廉价和广泛使用刺激了生产,商业发达,物资丰富,使统一五代十国的宋代文明发展起来。宋朝早于欧洲六百年发明此技术,是一件惊人的事。如果把山水画,景德镇陶瓷、苏州的轻工业,自由平等原则,开放的科举制度考虑在内,宋代已产生新的资本主义潮流。

中国的宗教改革以佛教和道教为代表。佛教从依靠贵族权门施舍的私有寺院,变成依靠多数来维持的公共寺院;道教也模仿禅宗,破除了中世纪迷信的色彩,变成了尊重道行与学理的新宗教。儒教的革新也同时发生了,但是宗教性质稀薄的儒教的这种革新运动,倒不如说是一种文艺复兴更妥当。由朱子集大成的所谓宋学(道学、新儒学),试图直接从儒教经典著作中汲取孔子的教训。以他们的观点来看:从古代圣王开始的儒教学统,经过孔子到孟子而中断,晚唐的韩愈继承下来,再至宋代周、程诸子又复兴起来。从宋学立场来看,中世纪是儒教的黑暗时代,在这期间被认为是真儒的只有韩愈一人。他们参与过的宋学建立,正是中国近代史的具有代表性的文艺复兴运动。

把中国作为一部分来统观东亚地域全局时,在其近代史发展中,民族主义的勃兴也是一个特点。中国宋代的文化,民族色彩本来就是很强烈的,但是到了这个时代,围绕在中国的游牧民族也突然有了显著的民族主义觉醒。他们建立起了强大的国家同南宋、北宋鼎足而立:蒙古族的辽、满洲族的金、西藏族党项人的西夏等。安南、大理也摆脱了中国的羁绊,赢得完全的独立。重新实现大一统的愿望,最终被北方兴起的蒙古族实现。这就是铁木真(成吉思汗)及其子孙所继承的事业---空前的大征服。它因为占有了天时地利之便,所以才使胜利显得极其容易:蒙古占有的华北地区,是大量产铁的地方;在他们征服欧亚大陆时候,中国处于宋朝和大辽然后与金朝的对峙中 ,欧洲还处于封建割据的状态。

13世纪蒙古大征服的世界史意义,在于它把东亚和西亚打成一片,从政治上把它们结合起来,暂时消除了伊斯兰世界与基督教世界长期以来的反目,铲除了西亚与欧洲之间的交通障碍,东亚、西亚、欧洲这三个地域形成了空前未有的密切结合。可以说,公元11世纪-16世纪是蒙古人发现了“世界”。

十二世纪的欧洲,一支突厥人准备进攻拜占廷首都君士坦丁堡,帝国危在旦夕。走投无路的皇帝向罗马教皇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求援。拜占廷帝国的困境,终于成为西欧封建领主和骑士对地中海东岸国家主动进攻的接口。持续进200年的十字军东征(The Crusades),总体上是失败的;西方的‘重装’骑士在大多数场合都遭到覆灭。但是,十字军东征影响深远。对穆斯林而言,他们遭到了劫掠,伊斯兰世界遭到破坏。对欧洲而言,十字军东征让西部欧洲的人见识了东方的文明和繁华,无论是拜占庭帝国还是伊斯兰世界都让他们大开眼界。阿拉伯数字、代数、航海罗盘、火药和棉纸,因此传到了西欧。这直接促成了地中海沿岸城市、东征路线周边市镇的商业繁荣。意大利商人往返于欧亚大陆之间,地中海闪烁着经济和文化上的复兴之光。这时由于蒙古大帝国的出现,它在面临西亚的近代的同时,又面临了更为进步的东亚的近代。受到这两个近代世界的刺激而兴起的是欧洲地域的世界第三次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

欧洲的文艺复兴是经过公元十四世纪至十六世纪的连续的文化运动,它的影响遍及文学、哲学、艺术、政治、科学、宗教等知识探索的各个方面,但令其闻名于世的或许还在于这一时期的艺术成就,以及达芬奇、米开朗琪罗等博学家做出的贡献。这个潮流中出现过两次起伏。它所以如此,同蒙古民族在西亚的两次大活动有关。第一次,是十三世纪中叶蒙古族对波斯、俄罗斯的远征,紧接着就在欧洲地域产生文艺复兴机运的萌芽;第二次,是十五世纪前半期在西亚帖木儿王朝的文化达到全盛时期,似乎由于这个刺激,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紧接着达到了成熟期。

既然文艺复兴的口号既是对中世纪的否定,又是对古代的复兴,那么其中就包含有宗教改革的思想。使这个理想能够踏上决定性的实践原动力,大概出现在帖木儿王朝之后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Ottoman Empire,15-20世纪)的扩张,特别是它经过巴尔干半岛侵入欧洲心脏部分的影响。以前在帖木儿第二次蒙古大帝国分裂之后,代之称霸于西亚的是土耳其民族的奥斯曼帝国。它就是中国唐朝称谓的突厥人,西突厥人。自从被唐王朝灭了之后,突厥人就一路西迁,到了今天的小亚细亚,安纳托利亚高原,然后皈依了伊斯兰教。11世纪,突厥人的一支在首领奥斯曼一世率领下建国,这个国家就被称为奥斯曼突厥帝国。它的第七代国王穆罕默德二世攻陷了君士坦丁堡,灭亡了具有一千数百年历史的东罗马帝国。于是在欧洲地域站稳脚步的奥斯曼帝国,席卷了欧洲的巴尔干半岛,控制着南边的北非,威胁着德意志诸国,它八面威风的架势,使中世纪欧洲封建诸侯们不得不对伊斯兰教徒产生敬畏之念。

归根结底,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之间存在着近世与中世的差别。路德的宗教改革恰恰就是使中世的基督教上升到近世水平的运用。他主张要在最根本的经典--圣经--里去寻求信仰的根据,排斥一切迷信,主张僧侣也应该结婚生活。所有这些都能在当时伊斯兰教中找到它的规范。
在中欧、东欧,常常遭受到来自西亚地域的政治、文化的攻势;与此相反,在西欧则可以看到另一种景象。那就是欧洲的西南端伊比利亚半岛上,一向遭受伊斯兰教国的压迫仍残存在北部山中的基督教诸王国,突然开始了新的活动,逐步南下,在灭亡了西亚地域的伊斯兰教王国后,进而过渡到对岸,把北非囊括到自己的版图中。虽然西欧与中、东欧表现出不同的结果,但在根本上他们是相同,自始至终吸取了伊斯兰的先进文化。这就是说,汲取了伊斯兰地区发达的航海术的伊比利亚半岛,竟成了以大西洋为舞台的最活跃的海洋国家。于是,美洲新大陆被发现了,沿着好望角通往印度的新航路被开辟了,意大利人垄断西欧和东方贸易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欧洲从那个时代才开始从穆斯林势力的压迫下逐渐抬头。

当时的航海术是集一切科学技术之大成。西欧各国人民航海热潮高涨,给科学技术带来了日后的飞跃发展,各种重大发明接踵而至。应该注意的是,所谓欧洲的重大发明,其实很早就能在东亚、西亚文化之中找到它的踪迹。例如活版印刷术、罗盘针、火药以及各种知识,几个世纪之前已经被东亚、西亚所习知。欧洲地域只是把这些知识向前推进一步,使之发展到完善的地步而已。因此,欧洲近世便以势如破竹的势力反过来向旧世界渗透。奥斯曼土耳其南下的势力与葡萄牙东渐的势力相遇于波斯湾的时候,土耳其舰队溃败,葡萄牙掌握了印度洋的制海权,决定了以后延续数世纪的欧洲的优势。

中世纪极为分裂的欧洲社会,进入近代世界后,由于科学知识和军事技术的进步,特别是卓越的火药武器的出现,也开始逐渐走向统一。但是,分裂得过于零碎的欧洲,在进一步达到统一整个欧洲以前,必须首先经过以民族为主体的统一。于是在欧洲各处都出现了民族主义的勃兴。在资本主义的帮助下,各个以王朝名义命名的政治共同体获得了独立,君主们从新兴商人那里获取财政支持,从马基雅维利《君主论》中获得治国方略的启发。

在这个过程中,科学技术不但没有帮助欧洲向更高阶级跃进,反而加剧了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冲突。它被用于与教会、与帝国和其他民族对抗的工具而受到奖励,惊人地发展,仅在数世纪之间完全改变了面貌,把东亚、西亚两地远远抛在了后面。在民族主义阻碍下,转向抵抗力薄弱的旧世界东亚、西亚来寻找活动场所。近世欧洲的扩张和争夺殖民地的斗争是它的必然结果。

VII
最近世史概述

比东亚、西亚两地域都晚,作为最后一个闯入近世的欧洲地域的文艺复兴文化,可以说是由于得到了时间上之利,才走上了较其他地域更优越更高的阶段。但是当它还停留在宗教改革乃至文艺复兴阶段的期间,在本质上跟东亚、西亚的水平是几乎没有区别的。因此,在那个期间虽然说欧洲已经开始侵入旧世界,但其势力的扩张是有自身的局限性的。虽然说葡萄牙、荷兰、英国、法国等国已在东南亚建立了殖民地,但对于西亚,对于印度来说,其势力所及的地方,仅止于海岸地带,没有能够达到深入蚕食内陆的地步。至于远在重阳的东亚,无论对中国或对日本,欧洲各国都不能要求自由贸易权,只能满足于中国和日本所给予的贸易上的恩惠。

然后,欧洲地域的近世文化,不久就发展到了新的、也可以说最近史的阶段。那是从18世纪中叶英格兰开始的产业革命所引起的。由一系列技术革命,引发了向机器生产转变的飞跃,可以说是一种在东亚或西亚都没有前例的、人类的最大杰作。到了19世纪,东亚、西亚两地域面对着这个最近的产业革命文化,不能不显得完全黯然失色。

在欧洲,英国因为工业革命更加强大,法国因为工业革命也在欧洲保持地位,普鲁士更加强盛,奥地利、俄罗斯、西班牙则日益衰落。在西亚,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从巴尔干被驱逐出来,从埃及被排挤出来,蜷缩在西亚一角;印度全部领土成了英国的殖民地;在中国建立了由欧洲各国任意划定的势力范围--租借。只有日本,由于十九世纪末明治维新的改革,整顿了国内体制,极力试图模仿欧洲产业革命的文化。结果是东亚地域也以日本为先导,后起直追,开始慢慢地进入了最近世史的时期。

日本对于产业革命的文化几乎未加抵抗,从而几乎未付出任何牺牲地决心把它输入了进来。与此相反,中国试图进行顽强抵抗。其结果是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占北京、最后发生义和团事件;每次中国都不得不付出莫大牺牲,其牺牲的重压又阻碍了中国的近代化。然而,在欧洲使中国殖民地化的重压下,中国的旧社会走向崩溃,最后发生辛亥革命,才有中华民国的诞生。中国自发的最近世史的开始,比日本竟晚了五十年。

日本在明治维新(Meiji Restoration)中叶以后所以能够称霸于东亚,其实就在于它抢先走了五十年。但是现在想来,日本过于轻易地顺应最近世文化的结果,致使它忽略了必须从内部清除旧时代的渣滓。它原封不动地任其存在下来,同时又过分急于追求表面的繁荣,缺乏内省,忘掉了应领导东亚民众的义务,反而做出压迫东亚民众的蠢事。
与此相反,在中国,看来在迈向最近世史的途中所付出的莫大牺牲并不是没有收获的。例如中国的思想界,在清朝灭亡的同时,撤出了压制言论的框框,以后以很快的的速度提高了它的水平。一切问题都可以自由讨论,允许加以评论。于是,进入最近史世界的自觉心,经常成为言论的中心。可是,对于最近史文明的威力的认识,一直停留在常识范围内,没有更大的突破。

西亚地域的最近世史比东亚更晚。恐怕应该把土耳其帝国因受二十世纪第一次大战的影响而灭亡和新兴土耳其共和国的诞生,看作是西亚最近世史的第一步,这已是1923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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