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

陆支羽
2011-05-16 看过

⑴【经典细节1,可与电影版作比】
我等着人们走过这附近时,便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抛到空中,然后立即抓起篮子提手,买我的石竹花去了。我一直朝前走着,拐弯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之见地上还趴着好几个行人,每个人都觉得这些硬币是为他而掉下来的。他们互相争吵着,逼着对方把钱还给自己。他们就这样跪在那里大吵大嚷,唾沫四溅,甚至像发怒的猫狗彼此又搔又抓,我不禁忍不住笑。我马上明白了:人们感兴趣的是什么,相信的是什么,为了几个硬币能干出什么来。……在这个晚上,在以后的许多晚上,在那些我们没事也要装着在忙事儿的日子里,在我擦拭玻璃杯或对着光亮细细检查它的清洁度,并透过它看到宽阔的广场、避瘟柱和天空乌云的时候,甚至在白天,我都在梦想自己飞翔在大城小镇和乡村的上空,带着一个大口袋,口袋里满装着硬币,我将它们一把又一把地撒在我身后的地面上。我想播种一样地抛撒着硬币,随即追上来一群人,我还没发现有一个人不去捡这钱的,看到的只是你夺我抢。可我已经继续往前飞行,感觉非常惬意,即使在梦中我也会得意洋洋地咽着口水。我甚至梦想自己带着装满硬币的口袋,将它们继续一把一把地撒向我身后的人群。硬币叮当地想着,滚得到处都是。

⑵【经典细节2,可与电影版作比】
她说着拿起一杯饮料,从上往自己的头发上倒,然后又拿起一杯,倒得全身都是覆盆子汁和汽水泡沫,等她倒完最后一杯覆盆子汁之后说了声:“结账!”付完钱便走了,身后留下一阵覆盆子香味。她出去的时候仍穿着那件满是牡丹花的丝衣裙,如今有一大群蜜蜂围着她飞。……我跑了出去,她正站在广场上,像集市上的土耳其蜜蜂小铺一样招来了一大群蜜蜂。她也不去管它们,任它们采集这甜果汁。淋在她身上的果汁厚得仿佛她多了一层皮,又仿佛家具上擦了一层清漆或类似的东西。……在阳光下,我看到她的头发被覆盆子汁粘成一一的,被太阳晒干了,变硬了,跟那油漆刷子似的。

⑶【经典细节3,可与电影版作比】
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可我们饭店的其他职工都说,他碎掉两个碟子的后果跟碎掉十个碟子是一样的。因为上菜是餐厅服务的一道风景。

⑷【照映⑹】
她对我说,帝国里的日耳曼人非常渴望斯拉夫血统,渴望那些平原和斯拉夫人的脾性。说一千年来不管时事好坏都努力想与斯拉夫血统的人结婚。她还告诉我说,很多普鲁士贵族的血管里就有斯拉夫血液。这血液使他们的眼睛比其他贵族的眼睛更珍贵。

⑸【极具喜感的次重点细节。】
只是现在我已经明白:这些在这里怀上了孩子,挺着个大肚子并在这里游泳的女人都把我当做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放牛娃看待,即使我穿的是燕尾服,她们也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小乡巴佬;甚至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她们的一个什么衣帽架而已,因为她们在我面前毫无羞色。我只不过是一个侍童,类似王后身边的小丑或小侏儒而已,而她们爬出水面时,只注意别让栏杆外面的什么人看见。又一次闯进来一个喝醉了的党卫军人,她们吓得尖叫,用毛巾盖着肚子,胳膊遮住乳房,慌忙逃到更衣室里;可是每当我端着装了一杯杯饮料的托盘走进来时,她们若无其事地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聊天,一只手扶着立柱,另一只手慢吞吞地擦拭着长满金黄细茸毛的肚子。她们的动作那么悠闲自在和仔细,擦了好半天的胯下,然后再擦半边屁股。[略]仿佛我一直不站在那里……赶上有一次突然有飞机打游泳池上空低低飞过,她们便连笑带尖叫地躲进了更衣室,过后又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擦来擦去。

⑹【照映⑷】
司令部的一个军官养了一条圣伯纳狗,整个下去都找不到一条从舒玛瓦山区来的母狗跟它交配。因为母狗比这条公狗高大。最后,工程师马辛把它们带到一座花园的小坡上,在那里挖了这么一个台阶,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为这条圣伯纳狗修整婚床,一直忙活到傍晚,累得筋疲力尽。等到培完最后一铲土,便开始进入正题。让大个子母狗站在凹下去的一级台阶上,使两条狗的高度正好相当,这样才完成了交配。

⑺【两种“杀人犯”的互质,遗憾电影版未能呈现;同陈凯歌《百花深处》】
于是我们走在月光下,沿着一条满是尘土的小路,经过一座完全没有灯光的村子到了一片蓝得跟复写纸一样的地方。头顶上的一线弯月照射出橘黄色的光芒。我们的身影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时而落在旁边的排水沟里,细长得几乎看不见。后来我们爬上了一个小山坡,只能算个在这儿歇脚的小土堆。他说如今从这里就该可以看见他出生的地方,他的小村庄了。可是当我们爬到山坡顶上,连一所房子都没见着。那杀人犯犹豫了,几乎吓了一跳。[略]那杀人犯坐在地上,两只手耷拉在缩到一起的膝盖上,活像两个脚蹼。然后,他站起身来,像一名醉汉在这月光下的大地上跌跌撞撞地走着,随后在一排桩子前面停了步,倒下了。他抱住了其中的一个桩子。其实这不是桩子,而是一棵树干,从上面耸着惟一的一根被砍断的枝子,仿佛一个被处死者吊在这枝子上。杀人犯说:“这儿,这儿是我家的一棵核桃树,这儿是我们家的花园,而这里,”他慢慢地走着,“这儿某个地方……”他突然吓了一跳,用双手摸出了被填平的住房和生产用房的地基,准是勾起了他强烈的回忆。当他跪在地上摸到他的故居时,他坐在一根树干下大声吼道:“你们这些杀人犯!”

⑻【“钉子”幻听也是小说中的重要意象,同寺山修司。】
我用足够盖满四间房子地板的纸钞在布拉格郊区买了一座有四十个房间的旅馆,可是第一夜我就觉得在最高一层的阁楼房间里,有人每分钟都将一颗钉子狠狠地打进地板里。后来,每一天不仅在这第一个房间,而且在第二个房间第三个房间,在第十个房间,最后乃至在第四十个房间里都同时发出这捶打的声音。仿佛我的儿子,四肢着地爬进了每一个房间,仿佛我有四十个儿子,每个儿子都用重锤望地板上敲钉子,一个房间挨着一个房间地,一直钉到四十号房间。[略]这些一捶一捶打进地板的钉子实际上是砸进我脑袋的钉子,每一捶我都能感觉得到,仿佛那钉子在往我的头盖骨里面钻。第二颗钉子又砸进去一半,然后是全部。到后来,我的嗓子无法吞咽,因为那钉子尖儿已经一直扎到了我的喉咙里。

⑼【赫拉巴尔是有多喜欢鸽子!好几部作品都写到了;窃以为,不止是象征着和平纯洁吧。】
我一出门,四百只鸽子便一齐飞下屋脊,直朝着我飞来。黑压压的一片影子,加上羽毛和翅膀的扇动声,仿佛从口袋里撒出面粉或盐的声音。这些鸽子纷纷挤着蹲在我的小车上;小车上若挤不下,便蹲在我的肩膀上,飞在我头顶上,它们的翅膀在我耳边扇得呼哧直响,几乎把我挡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我被裹在一条巨大的拖地长裙里。我被这条由扇动的翅膀和八百只黑果般美丽的眼睛形成的拖地长裙遮得严严实实,我得用两只手抓住辕杆。

⑽【很多时候,就应该以这样的方式述出奇幻意象;可读性第一嘛。】
于是我便开始打开那几口一模一样的箱子,当我打开最后一口大箱子,用手电筒一照时,不禁吓了一大跳。尽管我可以估计到在假牙厂厂长这儿会看到类似的东西,可还是看得我毛骨悚然。在这口箱子里全是假牙和牙床,粉红色的硬颚配上白牙齿,好几百颗假牙哩!我站在梯子上惊恐地看着,这些咬得紧紧的假牙活像食肉植物。有的牙床半张开着,有的全张着,仿佛在打呵欠,整个牙床都露到嘴巴外面来了。我吓得仰面摔了一跤,先是觉得自己摔散了架,随后觉得在我手上脸上都有这些牙齿冰冷的吻。

⑾【如此灵动的静物写生式描摹,无可抑制地想及库斯图里卡;以“一声咳嗽”介入情境。】
这将是由我来替换的茨冈人。我所看见的真有些像神奇的巧遇,成了现在的不可置信的事情……那位茨冈;老妇像所有的游牧民一样蹲在小火堆旁,用根棍子在一口双耳架在两块石头上的锅里搅和着。她一只手在搅和,另一只手在肘部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前额,黑发辫条耷拉在她的手背上……茨冈老汉则伸直两腿坐在路上,用一个锤子在狠狠地敲打铺在路上的石板路基。他旁边站着一名穿着腿上系着铃铛的紧腰黑长裤的小伙子。他弯着腰,正用小提琴在演奏一段激情的沉思曲,一首典型的茨冈曲子。它使老人情绪激动得唱起了声音很尖、音拖得很长的忧伤歌曲,把烫得快焦了的一把柴拽下来扔进了火堆,接着捶他的路基。他的儿子或者是侄儿仍在演奏音乐,老妇人在煮着什么食物。我看到眼前的这情景,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将独自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给我烧饭,也不会有人给我拉小提琴,陪伴着我的只有小马、山羊、狼狗和始终对我们敬而远之,与我们保持一定距离的猫……我咳嗽了一声。老妇人回过头来,像看太阳一样地眯缝着眼睛瞅着我……老汉停下了手上的活儿,那年轻人放下了提琴,向我鞠躬致意。

⑿【契如雷乃所言,生活就像小说。】
这生命的轨迹往回呈现在我面前,仿佛与我无关,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仿佛我至今的一生是一部长篇小说,一部别人写的书,只不过惟独我拥有打开这本书的钥匙。尽管我的道路从头到尾都长满了杂草,但也只有我自己是这一生的见证人。而我像用十字镐和铁锹养护马路一样用回忆养护着我往回通到往昔的生活之路,以便我能通过怀念回到我愿意回忆的地方。

⒀【虽有自诩之嫌,但还是很完美。】
实际山我在这酒店里就已经悟到:生活的实质就是询问死亡。等到我的那个时刻到来时,我将会怎么对待;我还悟到,这死,不,这一对自己的询问,实际上是在无限与永恒的视角之下的交谈。这死亡问题的解决,是在美丽之中和在关于美的思考的开始,因为品尝自己那以过早地离开人世而告终的一生的道路之荒唐性,这种对自己毁灭的享受与体验,使人饱含着苦涩和充满着美。就这样我已成了这酒店里的取消对象,我在这里向每一个客人都发问:他想埋在哪里?大家先是虾一大跳,然后便笑话我提的这问题,笑得眼泪直流。他们反过来问我想埋在哪里。那要看我有没有这分福气,人们能不能及时找到我。顺便说明一下,因为在我前面有一个养路工,他死了之后,人们到春天才找到他。这时他已经被鼩鼱、老鼠和狐狸啃得所剩无几。人们只埋葬掉他的一小把骨头,大概像放到骨头汤里去的一把芦笋或龙须菜吧?我津津有味地描述着我的坟墓。我要是死在这里,只剩下一块没啃完的骨头和脑袋壳,我也愿意埋在一座小山顶上的坟墓里,我想要正好埋在这座坟墓的脊背上,让我的棺材被这脊缝分成两半断裂开,让我的残骸被雨水冲向两个方向:一半冲进小溪,流到捷克的土地上;另一方向的那一半通过国境线上的铁蒺藜经小溪流进多瑙河。我即使在死了以后也愿意当个世界公民,希望从布拉格流到易北河,再从易北河流入北海;而我的另一半残骸则流经多瑙河进入黑海,这两个海再汇进大西洋……酒店里的顾客们听得鸦雀无声,都愣愣地看着我,而我总是昂首挺胸的。这都是一些使全村都爱听的话题。我一来,他们就得给我提这个问题。我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回答的。有一次他们问我:“要是您没死在这里而死在布拉格呢?死在布尔诺,或者死在佩尔赫希莫夫那会怎么样呢?要是您被狼吃掉了呢?”而我总是按照那位法国文学教授所教的作出回答,说人无论从精神上肉体上都是不灭的,只会变成另一种物质。有一次我和马采拉一起分析过一首诗,诗人名叫桑德堡,这首诗谈到,人是由什么变来的,说人体里有磷,用这些磷可做成十盒火柴;人体中有铁,用这铁能打出一颗足可以吊住一个人的大铁钉;人体中有水,用这水足可煮十公斤肚丝汤……我对老乡们说了这些,他们害怕了,甚至也害怕我,面对等待着他们的这些怪事全都吓得挤眉弄眼做怪相。所以他们宁可让我给他们讲讲如果他们死在这里将会怎么样。有一回夜里我们来到山顶上这块坟地,我将这块空地指给他们看,说他们如果将埋在这里,那么他们躯体的一半将被雨水冲入北海,另一半将流入黑海,最重要的是,要与山脊线相垂直埋着,就像与屋顶脊背相垂直一样……

⒁【这一段镜像描摹其实略显突兀了,但要真正把“镜子”这意象用好真的挺难;谨此留驻,备用。】
我往墙上钉了一整天的挂扣,将镜子用螺丝拧了上去,挂满了一面墙,然后我便不只是一个人了。我回到家里,就感到高兴些,等我自己对着镜子走去,在镜子里自己对自己鞠躬,致晚安,直到我去睡觉之前,我都不会只独自一个人。我们是两个人,两个人动作一样,但我可以更加实在地询问自己。即使我要从这儿走开,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一个“我”也会转过身来,然而只是这个实在的我离开了这房间。这种情景我始终想象不了:为什么当我离开的时候,我就看不见自己,为什么只有当我再转过身来,我才又看到自己的脸,而不是我的背。

⒂【定义留用。】
我又想起了法国文学教授对玛采拉说过的话:只有懂得成为隐姓埋名者的人,只有能够摆脱虚假的我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世界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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