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的尖利与仓皇

齐物秋水
2011-05-15 看过


盛可以的小说是与“温润”一类词绝缘的,对这一点,她自己有恰切的表述,“真相是伤人的,但我不能因为它伤人,就避开它、不说它。”这种坦诚的态度与不竭的劲头,是盛可以作品所有好处和缺陷的由来,虽不好说成亦萧何、败亦萧何,但一体而兼具两面却不必犹疑,提交并加以解析即可。其短篇小说结集《可以书》,是盛可以比较长时间段的短篇选粹,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她创作格局与意识的上好标本。

在《可以书》中,盛可以书写着都市与乡村两翼,事关情感,区分大约在于前者声音凄厉,扭结显在,后者的调子显然低了一些,有时还似有柔和的风拂过(自然,这仅仅是瞬间的错觉)。实质上,不管在都市还是乡村,盛可以从不吝于以手术刀般的笔锋划开男女情感中的阴暗与龌龊、扭曲与疯狂,将事实的不堪真相揭开给大家看,看到我们错愕或不寒而栗的神情,或许盛可以心中自有快意的笑也未可知。

尖利,或说凌厉,是盛可以创作的一种自觉的意识。因之,她可以在《快感》中“发现屠杀与肢解的快慰”,且细细体尝,直至让女主角娜娜手执利刃对男性行使古老的惩罚:阉割。《手术》中,唐晓男的情感历程与乳腺手术交织上演,冷冰冰的外科手术直似文字直播,不避疼痛与血腥。《白草地》里,主妇每天早上奉给丈夫的一杯生理盐水原来大有玄机:里面饱含雌性激素。盛可以显然不屑于维护日常生活的温情与平衡,她神情冷冽,且时常有凶猛之举,温吞的一潭死水在其严苛的审视下也要被劈成两半,裂开不再复合的罅隙。在这一点上,我想起另一位女作家迟子建,她们的创作于生活质料的处理方式上实是大相径庭:迟子建的笔触有着古典主义的温润,哪怕在书写苦难时亦持有隐忍的态度,不惜以温婉冲淡之;而盛可以反其道而行,不取暖性的叙述,即使于表面的无事中也要找出其“非”来。

这种无事生“非”的能力,我们在《干掉中午的声音》中可以看到。不过是许多人生活中都会碰到的楼上楼下相邻房子传出的扰人噪音而已,烦恼固然烦恼,毕竟算不上太有“料”。而盛可以就是可以编织出一个微妙的女性情感嬗变交替的故事,将那种细微之处描摹得如见毫发。而《缺乏经验的世界》,行驶的火车上,车厢里狭小的四人座,靠不多的言语和大跑野马的心理活动,竟也能构成一个惊心动魄、活色生香的故事来,见证了盛可以无事生“非”的能量,当然,作家本人如果想给这个故事贴上“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的警示标签,我们大可理解。

盛可以的“非”意在冒犯,冒犯庸常生活和寻常情感,甚至可以冒犯传统伦理。《青桔子》中的农村女孩桔子,为了物质的欲望和支配权,不惜委身于未婚夫的父亲和哥哥,对伦理道德的冒犯惊心动魄如斯。《惜红衣》里的打工少女董葡萄,为父亲的工作问题与不同的男人做着交易,但荒诞的是:“睡错人了”的情况也是有的。这种冒犯是与盛可以对真相的追索相扣的,因为“真相总是让人倒抽冷气”,不必为其遮掩什么,痛快地撕开露出其残酷与丑陋一面是盛可以创作的本色当行,别样“道德”之颂,尖利如此。

不过正是在这尖利之中,我们也可细细辨别出一种辞气的仓皇与浮露之态。作家张楚说,“这个女人真的太狠了,她好像从来不会吝啬摔碎那些貌似珍贵的东西。”在“摔碎”的铺张情绪中,盛可以有时亦不免诉求太过,对某种意识的挖掘“生猛”得“浮”了起来。如《缺乏经验的世界》,读之让我不免想起现代作家施蛰存的短篇《春阳》,均讲了类似的题材:某女性对男色的觊觎心理之微妙变化。施蛰存的笔触是沉静的,虽有精神分析的痕迹在,但对主人公婵阿姨移步换形的心理之勾画压得住台子;而盛可以不知是不是有女性主义的潜意识隐隐生发,将之尽数倾注于身份为作家的女主角身上,掘发其心理状态几近失控,用得上有论者对香港电影的一句评语,“尽皆癫狂,尽皆过火”。

盛可以说自己的小说里“充满了隐喻、比喻、双关等各种修辞,我喜欢这样”,这自然是好的。《手术》即一个成功案例,“左乳之病”与“爱情之病”的参差互见,对都市爱情是上佳的解剖。不过,隐喻、超现实、魔幻这些高难度动作也不是那么容易把握妥帖的,稍一不慎,仓皇之色不免露出。《中间手》让我想到卡夫卡,想到尤金•奥尼尔,但却不认为它是一个好的超现实作品,因为其附着的影子太多,且未能打动我。《快感》得失参半,得之精准捕捉情感病症与男女角力,失之过于“浓墨重彩”,毫无节制。

作家固然不能因为真相是伤人的,就避开不说它;但诉说也是有诉说的方式的,不能使情绪与文字漫漶不可收拾。如何书写伤人的、乃至吃人的真相,恐怕鲁迅是个绝佳的范例,他对文体的把握、人物的刻画、思想融于故事的掌控从容而精确,即使内蕴紧张,却不会文字失措。自然,以此标准来衡量盛可以不免太过严苛,但克制辞气浮露之弊是任何作家都应该努力的。敏锐的观察力是盛可以具备的,她亦从不去粉饰现实,但有时可感觉到她与所书写对象的情绪“无缝对接”,而未隔开相应的距离,导致凶猛是凶猛了,却一任水流漫过堤坝,泛滥开去。做个未必恰当的比较,郁达夫的大部分小说,亦是毫不怯于贴近现实,揭开真相,但于绝无“讳饰”中亦不免仓皇浮露了。

盛可以的小说性别特征鲜明,却不囿于小腔调、小格局,且努力向深处开掘。这种写作的爆发力是好事,她对其充分的运用亦使作品虎虎有生气,但有时辞气太胜反而影响了内在的张力,未免是一种失策。小说总有诉求,但与故事和人物的关系总应如盐溶于水,不着痕迹;盛可以时而将意识之刃打磨得过于夺目,闪了我们的双眼,于她讲述的故事喧宾夺主、抢了风头。于是,另一种写作的平衡力或许在盛可以的创作天平上可以加重砝码,这也是其小说艺术精进的必由之路。这种平衡说来无甚新鲜,不过是保持敏锐观察力时与所描写对象亦应有必要的距离,说出残酷黑暗真相时不失文学的节制与裁剪,思想与文体的糅合同一,尖利锋锐的同时抛却仓皇之态等等。道理说来都明白,却是我们的创作者遥望似可及,终须千折百回、不懈追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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