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家住广东的YAN
2011-05-09 看过
       忘了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大意是让男人真正认识女人是非常困难的事,因为值得男人去了解的女人很少明白表示她们的思想和感情。
    这句话放到妇女史研究中同样适用:今人要真正了解古代妇女是非常困难的事,因为几乎所有的妇女都不能或不愿表示她们真正的思想和感情。

    尤其是“良家妇女”。
    她们一方面最好“无才”或“守拙”,如《红楼梦》里薛宝钗所言:“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才是,偏又认得了字,不过拣那些正经的看了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宝姐姐前前后后这段话说得极精彩,入情入理,让惴惴不安的林妹妹几乎要感激涕零起来。
    但另一方面,她们必须“相夫教子”。亚洲是“子宫”模式的家庭结构,女性在家庭里的地位非常微妙。理想中的妻子应当可以适时地提醒和辅佐丈夫、照顾家庭,并承担儿女的启蒙教育工作。这些责任,尤其是最后一项责任,要求她们必须有一定的文化素养。有的时候,为了能与父亲或丈夫“唱和”,她们还必须懂得一点诗词歌赋。
    这就使“良家妇女”的“行为守则”变得非常复杂:她们必须既无知又知书达理,必须既“三从四德”又能独当一面管理整个家庭,必须既“远离杂书”又能信手拈来一些诗词典故。

    说起来薛宝钗算得上理想的“良家妇女”,你能想象她如果顺顺当当嫁给宝玉,生儿育女,必定又能红袖添香花解语,又能孟母三迁断机杼。不像林妹妹,大半年才缝了个荷包,只会作诗不会做人。但宝姐姐在书里其实是个“无趣得很”,“素寡”到“犯忌讳”的女性,没有人能真正明白这位“山中高士晶莹雪”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安分平静的外表下有怎样的内心世界(如果你明白了,那也只是曹雪芹故意让你明白的)。
    那么若干年后,人们如果突然对这位“贾氏”发生了兴趣,就会发现要从女性主义视角去研究她,让她“说话”,实在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然而难以做到并不是不能做到。高彦颐的《闺塾师》便写得非常好,阅读过程中常让我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真真是从“才通人”的狭隘小径中找出了明末清初“良家妇女”心底的桃花源。

    《缀珍录》作者曼素恩做得要差一点,她以旗人家庭妇女完颜珲珠的《国朝闺秀正始集》为基本依据尝试从妇女写作、娱乐、工作和虔信等方面研究盛清时期的“良家妇女”。
    但她过于依赖这本《正始集》了。正如作者自己意识到的,这本书有些时候是靠不住的。《正始集》里的诗篇统统经过严格的筛选,选择标准是当时对妇女的道德要求,故此珲珠删掉了所有的“淫词艳曲”和不合时宜的作品。而我们有理由相信被删掉的诗篇很可能正是可以反映妇女真正心理活动的话语。如果让珲珠来选红楼十二钗的诗,百分之九十的诗篇都要扔进垃圾桶,甚至连宝姐姐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首也不的入选。
    以文学作品研究盛清妇女本来就有可能落入“随意想象”的陷阱,如果这些文学作品居然还非常片面,那研究结果和真实历史的距离可能就更远了。从这点看曼素恩在“让盛清妇女说话”方面实在不尽如人意。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本书与其说是研究“盛清妇女”,不如说是以妇女为中心视角研究“盛清”。
    女性主义所以有趣,在于你一旦把妇女置于观察的出发点,就会发现许多被掩埋的历史细节及它们彼此间的关系。要了解这种乐趣倒不必看《缀珍录》《闺塾师》这类费脑子的学者著作,翻翻孟晖那一系列的散文便可以了然于心了。
    本书通过妇女研究盛清时期思想和人口变化这方面其实写得很好,但总感觉写得不够,隔靴搔痒。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研究历史,难;研究历史人物,更难;研究历史中的妇女,难上加难。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此一秒过去便永远过去,无论你留下多少文字和影像资料,此一秒永远无法被精确还原,我们甚至想要“无限接近于”此一秒亦不可得。
    尤其妇女,她们在众人的凝视中几乎成了凝固的女神峰,如白衣佳人静立水中央,只让你看到一个模糊刻板的形象,而蒹葭苍苍,道阻且长,要溯洄从之,了解她们真正的感情和思想,几乎困难到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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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珍录 缀珍录 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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