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蘭臺:讀《蘭臺萬卷》隨記

华予
2011-04-28 看过
       治班志者,自古迄今何止百家,然易讀、可讀且有趣味者,頗不多見。是書以今人治古籍,妙在思路清醒,文辭體要,述論明了,簡而有當;超越了逐句注疏、陳陳相因的傳統注經模式,對經典文本作出研究者自己的清理。緣此,此書使初造之人,一覽即能窺妙;積學之士,細味亦可深思。觀其佳處,要之有四。
    一曰證以簡帛,故能超越文本本身,於歷代註疏層壘轉積、遞相祖述之“叢林”中,獨指出向上一路。此亦今世學人所能軼出乾嘉之處。
    二曰條分縷析,在班志小序所統領的一類之下,又根據自家研究心得分派歸類,加以說解。其分類大抵循時代先後、地域差別、邏輯關係(如經—傳—說)等方面。諸如分列“排頭書”,指出經書今古文之分別及次序等論議,別具手眼。藉此,匪特班志之體例更見明晰,而辨章考鏡之功亦得以推進。推算各部類卷篇數目之出入,亦能見微知著。
    三曰知人論世,從靜態的文本,鈎起背後動態的人事遷貿、歷史演進。於是,由向歆父子之校書,上溯漢興之際學術狀貌,下迄孟堅修史之時代背景,皆隱現於此書的討論之中。如以《移書讓太常博士》辨明《七略》中六藝之排序,乃是各書“在漢代出現的先後順序”,其論甚精。
    四曰述而有作,不但有對班志本身的剖析,更拈出“《蒼頡》文本”“漢賦類型”“成相體”“威喜巨勝”數端,考證發揮,妙趣橫生,多有可觀。

    予既讀此書,略記其疑慮處,亦得數端,列以俟考。
    其一,《六藝略》禮類著錄“《漢封禪群祀》三十六篇”,李先生以“群”字所指“不止一人”,推斷其中“還應包括漢光武帝之封禪”,準此,則此條乃孟堅所定,非《別錄》《七略》之舊。漢之封禪,武帝、光武時極盛,然也。而武帝朝封禪,似亦非止一次,“群”或又可作此一解乎?
    其二,《六藝略》小學類著錄“《訓纂》一篇,揚雄著”;又有“《揚雄蒼頡訓纂》一篇”“《杜林蒼頡訓纂》一篇;《杜林蒼頡故》一篇”。李先生以爲《揚雄蒼頡訓纂》即是合揚雄續《蒼頡》而作的《訓纂》與《蒼頡》原書為一部,《七略》本無,班志新入。如此,則杜林是否亦有同名之《訓纂》,而亦合《蒼頡》原書為一部而並傳?然小序何以僅言杜林傳外氏之學作《蒼頡》訓故,而未及《訓纂》?(“《蒼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征齊人能正讀者,張敝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為作訓故,並列焉。”)“臣復續揚雄作十三章”,李先生以爲即班固繼揚雄《訓纂》再行補綴,事固明矣,然孟堅何以不錄己書?
    其三,《諸子略》名家類著錄“《黃公》四篇。名疵,為秦博士,作歌詩,在秦時歌詩中”;又有“《成公生》五篇。與黃公等同時”。李先生以此二種為秦代古書,而此類中餘者皆戰國古書,故認爲乃是“把先秦古書和秦代古書交錯排列”,“也許作者有另一套分類原則”。不過,“秦”本身兼“秦國”與“秦代”二義,既可作時代概念解,亦可作地域概念解。秦之置博士,始於何時,待考。黃公或為戰國時秦人,而其歌詩因便編入“秦時歌詩”;或於戰國晚季已有子書著述,入秦後復作歌詩;總之,未必一定與其他戰國時名家人物有顯著的時代差異。又原文特意點出“作歌詩,在秦時歌詩中”,會否亦暗示黃公所處時代之複雜性?又考《詩賦略》歌詩類,有“《吳楚汝南歌詩》”“《齊鄭歌詩》”“《左馮翊秦歌詩》”“《京兆尹秦歌詩》”等目,其整體上仍是按地域編排。
    其四,李先生論成相體,援睡虎地秦簡《治事》章、李經謀藏鏡、梁鋻藏鏡及詩經、漢樂府直到唐宋小詞中類似的句式,甚妙。成相體“3,3,7”之句式,確為有漢歌詩謠諺之一大端。蕭滌非先生論漢樂府時亦曾道及,更將此種句式與楚辭聯係起來。如漢相和歌《今有人》“今有人,山之阿,被服薜荔帶女蘿。既含睇,又宜笑,子戀慕予善窈窕”,全套《山鬼》。可參看。
    讀罷此書,更希望思考的卻是在今天我們如何閲讀古書、如何說解古人。集釋博徵,陳陳相因,固然可以積學儲寳,不過降及末流,未免汗漫無歸,徒增學者之累。另一方面,“依註解經,學生自會”,況且在資料的獲致並不困難得今天。更重要的或許還是如何“時下己意”。看似簡約平易之文字,學者之識斷、眼界、趣味,未嘗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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