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民互动-社会公义

beeplin
2011-04-14 看过
Kevin O’Brien 和李连江2006年的这本书,虽然定位于contentious politics这个多少有点机械无聊的研究领域,但是说实话还真是一本不错的书,短短100页出头,其洞见却已经远远超出contentious politics的范畴了。根据我自己的研究兴趣和习惯思路,写写我的理解。

啥是“Rightful resistance”呢?这要首先从state说起。state有两个观察角度,一个是claimed value/written policy/commitment(A),一个是de facto institution/execution/implementation(B)。这两个东西,不一定是保持一致的,往往之间是有偏差的。

然后,老百姓闹事,就有几种不同的情况。有的闹事是既符合A又符合B的范围内闹事,这叫做institutionalized action,包括打官司啊、政策允许范围内的游行上街啊啥的。有的闹事既不符合A又不符合B,就是extra-legal popular resistance,就是彻底和state对着干,大大小小的造反。第三种则夹在中间,符合A,却不符合B,这就叫做rightful resistance。

所以rightful resistance的前提条件就是在state所表面声称的价值主张和state实际操作之间,存在着一个裂痕。这个裂痕就可以被老百姓利用来闹事,用state所声称的价值主张来反对state的实际不良操作。



那么A和B直接的裂痕是怎么产生的呢?有些是state力有不逮,有些则是state本身就心口不一,还有些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模糊、摇摆和内在矛盾导致的。

先说力有不逮。state是个庞大的结构,众多层级,众多部门,利益取向都不一样。高层领导人物在理论上,其任务是要汇总这一切利益取向,决策出一个整体较优的方案,这里就有所权衡有所取舍,从而形成一个中央政府整体的价值观、政策、法律。在这个过程里面,有些在中央看来优先级低的部门和层级的利益可能就要受损。但是这些部门和层级不是吃干饭的,自然要在中央的政策法律之外自己捞好处,而中央又管不过来。这就产生了A和B的偏差,力有不逮。(sincere but incapable state)

再说心口不一。网上流行“影帝”一词,就是说这种情况。就是说,中央政府说什么好听的,都是装装样子而已,根本自己也没把这个当回事,所以不仅仅力有不逮管不了下面地方和部门乱整,连中央说漂亮话的也其实一样在乱整。但是至少这时候政府还知道表面上还是需要说漂亮话的,没有彻底不要脸说我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着。那么这个漂亮话和现实之间也形成了A和B的偏差。心口不一。(strategic and opportunistic state )

最后,内在模糊和矛盾。更多时候,中央政府并不像“力有不逮”情况里那么有统一明确的价值观,也不像“心口不一”情况里那么虚伪,它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晕晕乎乎的状态,它的确不停的面临权衡取舍,但是它又没法做出明确的权衡取舍,一切都在捣糨糊之间凑凑合合的过着日子。当国土部告诉它全国耕地面积报警的时候,它就强调“保护耕地”这个价值观;当发改委报告说有金融危机影响所以经济增速有点问题的时候,它又强调扩大投资和城市化——它自己可能也知道现实执行中这俩东西是要打架的,但是它也不能明确的决定要牺牲增长保耕地还是牺牲耕地保增长。它就希望两头都强调,然后实践中能够搞出一个凑合的平衡,在夹缝之间凑凑合合把这个难关给过了。当年一面要上收财权,一面又要事权下放,还不允许增加农民负担,对地方政府“又让马跑又不给吃草”,也是这种模糊摇摆和内在矛盾的表现。有时候这体现出政府得过且过的一种苟且心态,有时候体现出政府懒惰没有魄力,有时候则是政府自己实在也没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不得不捣糨糊,走一步算一步。——但是它上面这么一自相矛盾,下面执行起来就抓狂了,不知道该听哪条儿啊。

这本书主要讲90年代后期到2000年代初期中国农村的抗税抗计划生育斗争,一个大的政治经济背景就是中央对地方甩包袱,一些农业为主的地方经济凋敝所以大家没有其他好的出路所以有关系的人都想办法进政府吃公家饭所以地方政府机构膨胀,最后地方不得不违反中央条例,想方设法从农民身上刮钱。农民才不去研究劳什子分税制是农民负担增加的祸根,农民就看准了中央有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文件说农民负担不能超过5%,所以就拿着这个文件来抗争。

另一个例子是国土部今年年初对一些城市市场的土地违法的约谈。08-09年,经济刺激计划的投资摊派下去了,发改委对地方要求,必须尽快开工项目实现投资以拉动经济,可是国土部却不给批地,地方官左右为难,所以纷纷搞土地违规开发。这下被拆迁征地的老百姓就不干了啊,发现有拆迁条例撑腰,所以也就纷纷依法维权了。

所以,很多时候,A和B的偏差来源于A这个中央state价值观本身的宽泛、模糊和弹性,甚至自相矛盾。谁都可以拿来用,都可以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去解释。(state with fragmented and contradictory value)

以上说了三种state的情况,具体什么case下是怎么样,需要anthropology of the state来研究。当然这个是挺难研究的,除非你能打入内部搞ethnography,不过要是你搞得好,一不小心参与式观察做到常委会议上去了,那估计你已经对写paper搞学术没兴趣啦,哈哈。

本书第二章p31-33就讲了不少中央政府在面对三农问题上的纠结心态。



看完了state这一方,再看老百姓这一方。当然,老百姓首先得有冤屈,所谓grievance,这是抗争的前提。你要是一切都过得特别舒坦,还抗争个p啊。

然后,老百姓得观察到A和B之间这个gap的存在(political opportunity),所以获取信息是很重要的,当年什么有利于农民权益的中央文件,那是地方官员想方设法要隐瞒而农民想方设法要传播的。甚至“非法宣传中央文件”都成了某些地方的定罪的罪名。。。。。老百姓首先要获知这些中央的value,还要正确解读之,有时候甚至过度解读之,然后才可以拿来服务于潜在抗争者的自我动员。(framing)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mobilization structure(组织)、repetories of contention,以及寻找elite allies。这个流程是contentious politics的标准讲法。虽然有点机械,但是还是挺好用的。

这里有俩问题。问题一:老百姓真的相信这些中央精神?还是只是拿来当个工具利用呢?

这里当然也有三种老百姓,一种是sincere的,一种是strategic的,还有一种是迷离马虎的——因为有时候人吧一个自己不信的东西念叨多了也竟然就慢慢的信了,或者本来挺信的但是碰钉子以后开始犯糊涂。。。总之,和上面的state分析一样,不能认为任何一个行动者都是十足理性的,要不然就简单化或者阴谋论了。

问题二:不同的抗争结果怎么反馈到抗争者自身从而影响其观点甚至人生轨迹?p102-111有着挺精彩的描述。总之是,啥样儿的人都有,有的人见好就收,有的得意忘形,有的失败了就放弃,有的越挫越勇甚至走上了反dang饭社会主义的道路。。。那么,是啥导致了这不同的结果呢?是不是要回到个人性格上去呢?(乐嘉在狞笑。。。)



最后,rightful resistance的理论意义?

当然,作者觉得这提供了一种新的contentious politics的形式。不错。不过我觉得这里面有更广泛的理论意义。这也许是民主(或者不用这个词,退后一点,用“社会公义”好了)的一种实现形式。凡是那些没有彻底不要脸的政府,总得讲点好听的,老百姓就可以抓住这个质问你,和你闹,你本来也许没太认真,结果老百姓闹了,有时候你政府也就不得不做的像样一点,社会公义就多获得了一些声张。也就是说,state有个说漂亮话的agency,构成了一个structure,然后老百姓有个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的agency,博弈一下,state的agency有时候就调整一下,就改变了原有的structure。从而形成众多行动者的agency和structure的往复互动,社会变迁也就由这些动力开始。

这不仅仅在“不民主”的国家有用,在“民主国家”也是一样的过程。众所周知,不是表面上民主了实际上老百姓就能得好处,还是需要斗争的。原书第一章结尾举了1970-80年代美国女工同工同酬斗争的例子,这也是个rightful resistance的例子。本来,平等,人权,反歧视,这些都算是美国60年代民权运动之后确立的基本国家价值(btw,1960年之前美国虽然是民主国家,但是平等和civil rights方面还是相当落后野蛮的。所以民主不是灵丹妙药,人民的权力不是改朝换代搞个宪法就能换来的,人家美国人民在60年代搞了多少城市暴乱才。。。。。那时候“民主”的美国都立国多少年了。。。),可是这些国家价值不会自动产生社会变革,还得需要积极分子去搞运动,打官司、上街、和资方谈判、在议会lobby。。。所谓“bargain in the shadow of law)嘛。搞了20年,才逐渐的把这些同工同酬的价值落到了实处。

反过来看中国,中国农民在95-05年间闹了10年,虽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民主”,但是最后农业税还是取消了,工业开始反哺了,现在有些城市小白领竟然开始对中国农民羡慕嫉妒恨了。社会公义之达成,确实可以有些不同的渠道的——当然,有效性和稳定性的表现往往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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