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外法权的起源

维舟
2011-03-23 看过
中国人常常将鸦片战争视为一个起点——在这一big bang之中,中国近代史诞生了;但历史是一条无始无终的河流,鸦片战争不仅是其后历史事件的起因,无疑也是此前一系列事件的结果。根据吴义雄令人信服的分析,这一战争甚至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件,它仅仅是将此前两个帝国体制之间的矛盾冲突公开化了,最终结果众所周知:英国通过战争将条约口岸体制(治外法权是其主要内容)强加给中国。

在对外关系上,两种体制或生活方式的斗争,并不是新鲜事,中国历史上内地农业文明与长城之外游牧文明的冲突就长达两千年之久。但英国势力的东来,使这种冲突的内涵和形式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从英国商人入手是一个合适的着眼点:因为他们是在殖民遭遇战的接触地带(contact zone)最前沿的人物,他们的感受、遭遇、意见和鼓吹,往往决定着万里之外伦敦的决策者们。他们的观点,简言之,想和中国做生意,但不想按照中国规定的方式来做生意。

他们对当时清朝设立的“广州体制”有许多抱怨:广东当局拒绝与外国人直接交往;对外国人始终抱有敌意;中国法律不保护外国人,又不允许外国人受自己国家法律的保护;以命抵命的判决原则;官吏对外国人的金钱勒索;强迫夫妻、父子分居;不让外国人有健身休闲之处;不让外国人进入集市;以及其他“小委屈”(p.451)。细辨下来,这其中几乎包含了所有种类的冲突:文化冲突、法制理念冲突、国际法和主权上的冲突、商业上的矛盾。

在他们看来,自己面对的是一种野蛮体制的对待,这对于有自尊心的文明人(尤其是英帝国的公民)来说是无法容忍的。在最初,其尝试是通过广州外侨总商会这样一个自治机构来维护自我利益(虽然它不被清政府承认),并在事实上相应限制和缩小了清政府对相关事宜的管辖权。进而在税费、行商体制、法律应用等一系列方面的冲突日益加深——说实话,双方在贸易关系深化之后,这些矛盾也是迟早也解决的,只是以什么方式、谁的意志来解决的问题。

直到1830年代初,英国相关指示通常是采取较为低调忍让和谦恭的策略,以保证自己的商业利益;但这只是掩盖了表面上的矛盾,因为忍让并不代表主动认同对方体制的合法性。一旦矛盾爆发,英方便转而采用了一种新的方式:在商人的推动下,完全否认清朝“广州体制”的合法性,最终决定以武力来把自己的体制强加给清朝。在这种话语运作下,清朝禁止鸦片进口的合法权利被否定了。

否认清朝贸易体制的合法性,和证明条约口岸体制及治外法权的合法性、合理性,事实上是同一个历史过程。否认前者就是证明后者,要证明后者则必须否定前者。概言之,在这里,两种体制在本质上无法兼容——本书虽然没有清晰地说明这一点,但确实给出了翔实的证明。

因此,这背后的原因本身固然盘根错节,但话语权的争夺无疑是最根本的。这也是为什么虽然中国人常常相信战争因鸦片而起,但英国人却通常认为鸦片只是一个直接的导火索,有一派学者干脆认为“鸦片只不过是战争爆发的借口,如果中国政府阻止糖蜜进入中国市场的话,战争也会因糖蜜而爆发。”——当然,这种说法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一个事实,即正是英国人促成了鸦片吸食方式的变革和供应量的增多(见仲伟民《茶叶与鸦片:十九世纪经济全球化中的中国》),这种危害性才使得清廷不得不作出反应。

略为遗憾的是,这也是本书尚可改善的地方。作者的研究方法主要是历史学的,而似乎较少借鉴符号学、人类学及法学研究的思路,因而某些地方似乎详密有余,而阐释不足。举例而言,作者虽然意识到英国对治外法权的一系列要求,早在马戛尔尼使华时就已提出,但他的参考书目中却没有何伟亚的《怀柔远人》;虽然他提到了中英交涉中围绕着“禀”的英译petition,两种语言翻译的意义差别,但在本书之后随后出版的刘禾著《帝国的政治话语》从符号学上有更胜一筹的阐释。

此外,关于中英法律理念的差异和冲突,Rune Svarverud所著International Law as World Order in Late Imperial China: Translation, Reception and Discourse, 1847-1911一书,原本也是值得参见的;还有龚鹏程在《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的最后一讲、田涛/李祝环著《接触与碰撞:16世纪以来西方人眼中的中国法律》均可参见。书中还有一处小疵:p.11“与西班牙人伊里萨里(Xavier Trissari合伙),成立伊里萨里行(Trissari & Co.)”,这里似乎因字母I与T近似而误。

不过,这些不足是次要的。毕竟,本书包含的内容横跨了许多棘手的领域,作者对档案的使用尤其娴熟,而相关阐释的深化或许可以留给其他单独的著作去完成。仲伟民在《茶叶与鸦片》一书中作学术回顾时,将本书评为“继格林堡《鸦片战争前中英通商史》之后研究本时期中英关系史演变的最为全面深入的著作”,虽然把这一课题仅仅理解为“中英关系史”太窄化了一些,但就“全面深入”一语而言,本书是当之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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