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之驚歎

朋友約了隔些時候要討論劉慈欣的科幻小說《三體》。趕緊去書店買了一本先睹為快。大陸和台灣的出版界向來互有時差。上網一查，原來《三體》第一部《地球往事》在2006年就首次出版了，但要經過四年多才到得了台灣----從半人馬座發一個訊息到台灣也差不多這麼久吧。出版的時差也帶來閱讀的時差：三體故事對我而言才剛剛進階到兩顆智子來地球搗亂，但大陸的三體故事似乎早已功德圓滿game over了。劉慈欣說得好：「三體遊戲對每個玩家都有各自獨立的進程」，可不正是如此！真羨慕那些三本三體全部閱畢的讀者，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三體遊戲的第一級畢業，很覺得口乾舌燥，但幸好命大還沒有脫水成為一張畫皮。

不光出版有時差，好像版本也不一樣。還不是因為考據癖發作，讀完了台版我趕緊上網找大陸版來比對。直覺告訴我兩者未必一樣。結果很有趣，我發現網路上流傳最廣的一個大陸版，它的章節次序非常不同：它的第一章是「瘋狂年代」，第一句話是「中國，1967年」，也就是說，原版的三體故事應該是從 文 革 寫起、從葉文潔寫起的。我們知道閱讀心理通常是先入為主的，所以說劉慈欣這樣的敘事安排跟破題筆法自然有它特別的效用。怪不得他要在自序裏聲明道：「其實這本書不是 文 革 題材的」，真是良有以也，生怕你沒看出來。

但是「瘋狂年代」來到台版，成了第七章。前六章的主角跟敘事觀點都屬於汪淼，和葉文潔無關。也就是說，在台版的故事裏，葉文潔的青年經歷比較像是「汪淼史強偵探案」的一段插敘，專門交代首犯身世淵源之用。甚至劉慈欣的自序也不見了。或許大陸的三體版本也有新舊之別，但台版應該就長這樣不會變了。

這說明了什麼呢？不但三體遊戲的整體信息量會在傳遞與譯解過程中流失減少，連三體遊戲的信息內容也會因為光速運動的急遽減速而變形失真 --- 前鋒信息急遽減速，會把維持原速的後段信息甩到前頭，甚至前後信息會相互擠壓變形。《三體》登陸台灣，就是一個譯解和急遽減速的過程。

譯解，當然是這樣。從陸版到台版，絕不只是字體的轉換那麼簡單，很多術語甚至日常詞彙都需要譯解。例如「信息」就被譯解成了「訊息」，幸好信訊之別基本上不失真。但也有失真的例子。

台版的第一章叫「科學邊界」，從汪淼跟史強的第一場遭遇戰寫起（「汪淼覺得，來找他的這四個人是一個奇特的組合…」）。讀到第三頁，覺得不太對勁。怎麼說呢？第一頁和第二頁是寫史強來到汪淼家，態度蠻橫，兩人話不投機，不歡而散，汪淼和我們讀者都覺得一頭霧水，但與史強同行的軍官透露了一個重要訊息：當天下午「作戰中心」有個重要會議，長官指名汪淼出席。「作戰中心？那是什麼？汪淼不解地看著面前的兩位軍官」。然後，空了一行，第二頁結束。好了，第三頁開始，它第一行寫道：「接著汪淼的汽車駛進了城市近郊的一座大院」。

問題來了，這句話有歧義。第一種解釋：所謂「接著」乃指情節發展上的「接著」，也就是說，汪淼「接著」坐上汽車駛進了大院。第二種解釋：所謂「接著」該與「汪淼」連讀，也就是說有一輛汽車載著汪淼駛進了大院。按照第一種解釋，汪淼自然是當天下午進的大院。若是換成第二種解釋，那麼汪淼進大院的時間就難說什麼時候了，不看下文不能知道。

第三頁的下文續寫汪淼進了大院，看到幾個長官、四個洋人、一堆雜亂的電腦，然後，終於「汪淼看到了史強，他倒是一反昨天的粗魯，向汪淼打招呼」。「昨天」。好了，那麼依照古典的敘事規則，第二種解釋才是對的，汪淼不是「接著」坐上汽車來到大院，他是第二天才給人接上汽車來到大院啊。

我敢說就算讀完了上面那一大串詳細的解說，很多台灣讀者還是會覺得渾身不對勁，會覺得第一種解釋才像人話。事實上我也覺得劉慈欣這文章寫得怪，難不成這是因為三體遊戲體驗時間加速的緣故？趕緊校對陸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陸版的原文是「接汪淼的汽車駛進了城市近郊的一座大院」。是「接汪淼」而不是「接著汪淼」啊！

那麼三體行星第一次發給人類的簡訊內容，是不是台版和陸版也有不同？三體的整體信息量真的會在譯解過程中流失減少？

沒錯。台版起碼少了三個驚歎號。陸版是：「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台版是：「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