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的毛孔

叶扬 | 独眼
2011-03-13 看过
    1958年,出版《短篇小说集》的时候,卡尔维诺35岁。小说集分成四卷,分别是“艰难的田园诗”、“艰难的记忆”、“艰难的爱情”、“艰难的生活”,他自己在《序言》里说,因为听厌了人们总说他写的东西“容易”、“愉悦”,他成心到处写下了“艰难”这个形容词,然后评论家们就像中了他的圈套,主张“艰难的意义一直就是我(卡尔维诺)小说主要和永恒的特点”。

    这太坏了。他这么说,我就免不了受暗示尽量贴近那些“容易”、“愉悦”的态度回避“艰难”,可越是这样,心里怀有“艰难”这样一个受到心理暗示的字眼,就越容易从那些轻盈短小的故事之间读出“艰难”的味道。

    作为一种自娱自乐的爱好,我也写小说,其中有些很短。在我觉得“可以了”的时候,就结束掉。我贴到网上,总有人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无法回答。读卡尔维诺的短篇小说,有时候我也想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短篇小说一个很艰难的地方在于,它不像长篇小说,后者在最初意向不明或有意模糊的东西,能够随着字数的增加慢慢理清———短篇小说需要一击即中。我写的那些,多数时候并没有明确的唯一标靶,自己都能想出几种“意思”。我很想知道卡尔维诺对于自己的短篇小说呈现出的“意思”确定到什么程度,他心里也应该明白,这些“田园诗”、“记忆”、“爱情”“生活”之中分布着点状的“艰难”。

    把卡尔维诺放在整个文学体系里看的高级任务,想必有很多专家学者已经做出或正在进行,他本人吸引人之处,除了相貌、绯闻、写作范畴的广泛和上佳的趣味之外,还有一种异常的敏锐。我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曾经强调过一种写作文的方式,如果你想说一个人是好人,不要给他下结论,要用他做的事来让看作文的人体会到他的好。但卡尔维诺的语言之间,“我”或者叙述者在不间断地琢磨着对象的意图、品行,每个眼神、语调,甚至衣服的纹理,充斥着主观的判定和联想。有些难以置信,看到这些结论性的判断,足以让人回想起现实中的场景,比如说,仅需要“女人特有的急躁”这几个字就已让一个女人当时的状态浮现眼前。他像在描述那些日常中在身边溜走的东西,感受过却未仔细体味、早已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的细枝末节,无论是风、雨、孤独、无奈,都有千万种不同的类别,他用机灵准确的字眼描述这些不同,“从我们曾直接卷入其中的经验出发……获得一种对社会现实的描写,一种不冷也不假的描写”。

    我在读《短篇小说集》的过程中,总觉得卡尔维诺的每个毛孔都张着。他的身体和敏锐的大脑之间必然有着一整套复杂的处理系统,类似灵敏度极高的雷达与记录处理的计算机之间的关系,在探测、体验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毛孔开合之间触及的每一点点空气都成了他写作的素材。他自己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黄灿然译)中曾经说过,“我的第一个冲动,来自过敏。”(这话实际上是说语言问题的。)作家应该是敏感的,难点在于恰如其分地把握敏感的密度。敏感本身带来的自得和自恋容易让人笨拙地陷于自我陶醉,写成文字之后,会把读者拖进故意的纠结和犯傻的死脑筋里,字里行间,由解读过度造成的对他人的误解叫人头疼,卡尔维诺却很聪明,控制着过敏症的程度,尽可能地接近他所说的“轻盈”。

    《短篇小说集》里有很多可以被称为“轻盈”的作品,他把贫瘠、困窘、苦恼、无法沟通的爱这些艰难沉重的东西,都写成了普通人的瞬间,变成了“一种味道、一道闪光、一声吱嘎响、一种生命的调子”,简单的故事背后,可能有复杂的背景,战争、意大利乡村的没落诸如此类甚至更严重的社会困境。但卡尔维诺就像无法直视这些尖峰一样,他所描写的,没有社会最底层受压迫的哀号,没有试图革命的热血呼唤,也没有人去与那些困境进行真正殊死的搏斗,基本上都是些小小的快乐、扭捏的困境。在最无计可施的时候,小说中的人物怀着自欺欺人的侥幸,像冬天试着从暖被窝里爬出来,拨弄拨弄,扭动扭动,最后带着“不得不如此也就算了”的无奈接受了现实状况。比如,《短篇小说集》中收录的《阿根廷蚂蚁》,其呈现出人在蚂蚁单调的群体性恐怖之下多种多样的苦苦挣扎和无能为力。“我”和妻子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极度的艰难之后,仍能体会微弱的“清爽”和愉快,看看海水下的白色贝壳。这像漫画版《禅说》里的故事:一个人被凶恶的老虎追赶爬上藤条,悬崖上又有老鼠在啃咬,命悬一线,却见前方一株莓,仍有心纳入口中,品尝甜美滋味。卡尔维诺的短篇小说里,这样的瞬间,挑逗着人心尖上的敏感点,又回味悠长。

    但是,我必须说,《短篇小说集》的上下两本书中,我最喜欢读、一遍遍反复读的是他的《序言》,除了捉弄评论家的那几段之外,他在写他所关心的文学,他一再寻找的“现实”,不是那些“毫无理由的冒险”、“地区唯真主义”和“社会现实主义”,他“总是偏向于构建一种有意义、有矢量线条图解的故事,偏向于把现实的刀片往每次选择出来的不同方向磨尖”。这些不同方向的扎人的小刺,正是他短篇小说所表现的东西,枝枝杈杈的狼牙棒又怎能不“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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