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到《情人》

拉维克
2011-02-26 看过
1、又看到戒指,还是钻戒,呵呵,看来女作家果然对戒指都有情结,《喜宝》里,勖存姿送给喜宝的钻戒有麻将牌大,她被闲置的时候,就拨弄它,即便成了深闺怨妇,也带了一种华美惆怅的意味。更不用提《色戒》里的那枚粉红钻,竟然可以给予王佳芝一种爱的幻觉。而这本书里的钻戒,对于苏珊来说,却只在于它的价值,他们一家人只盯着它所代表的价钱。这就是杜拉斯与其它女作家的区别。

2、若先生就是那位中国情人的原型,书里头,他和苏珊一次关系也没有。据说现实中,杜拉斯和他只有过一次(或有限的几次),而且并不喜欢,只觉得厌恶,但是在她风靡世界的《情人》里,她和她的中国情人欢娱无度,欲仙欲死(靠,这个词用在这儿可真恶俗),对照现实与作品,直让人生出“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感慨。

3、虽然这个若先生不招人待见,可是我喜欢他出场时的描写,尤其他手上的那枚钻戒,书中写他的手很瘦削,保养的好,戴上那枚钻戒,有种华美的意味,又有种没落的味道,难怪连卡森麦卡勒斯都说过她喜欢看人的手,连同指上的戒指。书里头苏珊并不喜欢他,他难看,懦弱,可是在《情人》里,这个中国男人的怯懦却成了另一种不可言说的魅力——性格上的懦弱,与欲望的强烈,掺杂绝望的爱恋,成了一种浓酽的性感。若先生要求看苏珊裸体的一节(答应看一眼就送她留声机),让我想起电影《钢琴课》里那个男人要求艾达用抚摸来换琴键,所以读到这儿我并不觉得猥琐,欲望从来都不猥琐,可惜杜拉斯当时定是出于对现实的回避,从而坚持没让苏珊动心,也没让他们上床,结果书的第二部始终显得松散,不如第一部那么紧凑,有张力。(想一想,什么都没发生,他会送她钻石?这太可笑了,而在现实中,那个中国男人是花钱从她母亲手里买了她的,所以想来杜拉斯当时写的时候是在回避,甚至不惜牺牲艺术的完整与故事的逻辑)

4、书里头苏珊和母亲的关系让人想到张爱玲的话,“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桩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真的,真是悲哀至极的亲情,家贫莫论亲,穷人是没资格谈感情的,包括亲情。张爱玲与母亲的关系恶化,也是为了钱,乃至于这位绝世才女不得不感慨,爱一个人爱到问他要零用钱的地步,是严峻的考验。

5、据说这本书被拍成电影过,很想找来看看,可是又觉得定不如看书的时候心里头的画面好,想象苏珊游泳的时候钻出水面,坐在岸边,望着从朗镇到康镇的公路,希冀着来辆车,来个人,把她带走,可是空空荡荡的路上空无所有,只有刺目的阳光,野孩子跑过,留下的纷扬尘土......也许就像《我私人的爱达荷》里麦克形容的那条路,Like a fucked up face。还有郁郁苍苍的热带丛林,那些藤本植物与兰科植物,攀藤爬蔓,在树冠上形成兰花的“海”,真的是瑰丽无比的景致。还有漫山遍野的孩子,如植物的开花,果实的收割一样如期而至的孩子,吃着青芒果转瞬死去的孩子,他们会跟着若先生的车跑,会围着苏珊的吊脚楼转,他们的嘈杂的无意义的生命的喧嚣,直持续到书的终结。

6、联系,这是《小王子》里的狐狸郑重其事教导我们的,要建立联系。这本书的开始,就写到他们买下了一匹马,通过那匹马,他们和外界建立了微不足道的联系,结果后来连这匹马也死了,他们去朗镇,通过看看别人得到安慰。在朗镇,他们碰到了若先生,联系再次建立......当苏珊收到了钻戒,要和若先生决裂的时候,她感到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了,和若先生任何的东西,包括那辆车,彼此之间,最细最细的一根丝一样的联系也没有了。这是很奇妙的感觉,联系。

7、还是要再说说若先生的事。这个若先生是怎么变成了《情人》里的那个“他”?当杜拉斯步入晚年,回首前尘的时候,她是怎么看待她与中国男人的那段往事的?想必起初的时候,她是提都不愿意提的,拿来做写作的素材,连若先生的国籍也省去,只是来自“北方”,两人的关系也仅限于“我们给他们看,可是我们不给他们”。可是,到底是什么促使杜拉斯写出了《情人》?很难想象如果仍保持着那种厌恶的回忆,会写出这样浓烈的绝望的爱情。当然我并不是那种很琼瑶的人,就会因此认为杜拉斯爱过他,就像见异思迁的元稹也会写出“曾经沧海难为水”这样的句子,艺术上的事情与现实有时候可以全不相干。但是我还是相信,当杜拉斯回忆往事的时候,当她摒弃国籍上的差异所带来的失身的屈辱感的时候,当她能够正视当时她因贫穷而带有的戾气与偏见的时候,当她克服了她对母亲将她进行交易的愤懑与失望的时候,她也许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软弱的、爱着她的男人......一个怀着无望的、绝望的爱情的男人......她也许是藉由了这个男人身上的无望与绝望点燃了她在《情人》中的汹涌澎湃的激情!她在书里给了他另一种可能,在书里,他的绝望终于感动了另一个女孩,他们相爱,又被分开,此恨得以成了绵绵无尽的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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