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布洛克与彼埃•蒙德里安

徐个个
2011-02-22 看过
诗歌、绘画、建筑、雕塑和音乐的知识,能够大大丰富作家的内心世界,并赋予他的作品以特殊的感染力,使之充满绘画的光与色、诗歌语言所特有的新鲜性和容量、建筑的和谐对称、雕塑线条的清晰分明、音乐的旋律和节奏。——帕乌斯托夫斯基

不消说,劳伦斯•布洛克正是此中高手。在小说中,他颇多提及诗歌、绘画和音乐等,并且常常有一些精到的评述,展现他对艺术的敏锐感知;在刻画人物方面,他的若干部作品中都有与艺术相关的角色:雕刻家简•基恩、画家丹妮丝•拉斐尔森、艺术画廊老板埃莱娜、收藏非洲雕塑的皮条客钱斯,甚至集邮的杀手凯勒等等;从风格特色来说,劳伦斯•布洛克的作品充满了画面感、旋律性,这就是为什么大师的追随者们给他一个“纽约犯罪行吟诗人”的称号。
而这一切,在“雅贼”系列中展现得最为突出。
旧书商兼小偷伯纳德•格林姆斯•罗登巴尔真不愧是一位有品位有格调的“雅贼”,他的第一份工作让他徜徉书海,而第二份工作则使他对艺术品有着相当的鉴赏力。在这个系列的前几本中,伯尼带我们认识了诗人吉卜林和哲学家斯宾诺莎,而这一本《像蒙德里安一样作画的贼》,则表达了对荷兰裔画家彼埃•蒙德里安的敬意。
不知道蒙德里安是不是布洛克最喜爱的画家,我怀疑很可能是,在小说中,作家借伯尼之口说了如下一段话:“……我对绘画的眼光并非绝佳,有时候也会分不清伦勃朗和哈尔斯,或者毕加索和布拉克,但蒙德里安就是蒙德里安。黑格子、白底、两个原色的正方形——这个人确实有他自己的风格。”看得出,布洛克对这位画家的确是赞赏有加的。
读完小说,我特意上网搜索了蒙德里安的画作,不知是我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还是真的冥冥中自有天意,我总觉得蒙德里安的画和布洛克的小说有着某种相似性。蒙德里安画了很多幅 《色彩构图》,都使用灰白的底色,极简的线条、直角、色块,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是正如小说中所说:“他的比例和用色都才华横溢、完美无缺、富于哲学含意”。布洛克的小说也大抵如此,没有传统侦探小说那些繁琐纠结的逻辑推理,叙事口吻是一种冷峻淡然的态度,每个系列几乎都有一些框架式的规律,个性鲜明的人物、突如其来的事件、犯罪、性、插科打诨的冷幽默点缀其间,仿佛一个个明亮的色块。有时在一部小说中甚至会有两个并不相关的故事交叠在一起,但是读起来却浑然一体。这正是劳伦斯•布洛克独有的风格和魅力。
在动笔写这本书的评论之前,我跟学美术的妹妹聊起这件事,我说到蒙德里安的那些线条和色块有种在平淡中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她告诉我蒙德里安早期的风格还是比较写实的,后来才越发抽象,把画面都简化了。然后她说,画家这种画风的形成,不是刻意为了让人眼前一亮而出现的,只是当作者内心的东西得以呈现的时候,往往因为独特、真实,都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忽然之间我就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其实所有的艺术形式不都是如此吗。拿劳伦斯•布洛克来说,他也是从专注于犯罪案件的创作开始,慢慢地从中提炼出那些“纽约式”的人物、生活、风格,慢慢地把自己对纽约这座城市的感悟融入故事中,到他创作《小城》的时候,读者已经可以抛开案件本身不谈,而把感受人性和这座城市放在第一位了。这都是布洛克半个世纪写作生涯的提炼。
撇开这些形而上的东西不说,“雅贼”系列本身的魅力在于它是非常轻松幽默的。如果说“马修斯卡德”系列更注重悬念丛生的情节、紧张激烈的气氛、血腥暴力的场面渲染,那“雅贼”可谓是反其道而行之。虽然作为侦探小说仍然离不开谋杀、犯罪的主题,但“雅贼”系列在很大程度上淡化了凶杀的气氛,对于血淋淋的犯罪现场基本都是一笔带过,主人翁伯尼虽然常常遇到突如其来的陷阱,但也绝不像马修那样随时有生命危险。
“雅贼”伯尼不同于已有的任何一部侦探小说主人翁,不仅和侦探大相径庭,甚至与亚森罗宾、怪盗尼克这样的小偷同行也大不一样。他既不是劫富济贫的侠盗,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些怪癖而去偷窃,他就是靠偷盗谋生,按照中国的传统观点,他应该是一个不入流的市井小人物,是个负面角色。但我想读者们却从未对这个主人翁的正面形象产生丝毫怀疑,他虽然是个小偷,可为人善良、风度翩翩、感情丰富,并非十恶不赦之徒。这也是劳伦斯•布洛克刻画人物的另一大特色,就是对于道德和正义进行一定的模糊处理,在他的世界里,小偷、杀手可能是正义的象征,这种正义不以法律为唯一的判断标准,而是更多的考虑人心向背。我们读起来反而更觉人物形象丰满,富有个性,情节也更加新奇有趣。
之前看到有读者评价说这一本《像蒙德里安一样作画的贼》是雅贼系列中最有意思的一本,虽然还没有看过余下的五本,但我觉得这个评论应该是比较准确的。除了继承该系列一贯的轻松传统外,本书在情节和语言上简直接近搞笑:插科打诨的布式冷幽默自不必说,还有一些略显狼狈和滑稽的急中生智,以及几个令人忍俊不禁的恶作剧,最后又配上一个“欧亨利”式的绝妙喜剧结尾,而如果有人告诉我电影《疯狂的石头》也借鉴了本书的部分桥段,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
总而言之,这是一本可以睡前读的侦探小说,它会让你足够着迷,一口气看完,却不会令你因为过度紧张而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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