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有地漂泊

一无所有地漂泊

——读《蓝房子》略记

北岛开始写散文了。

为什么会写散文，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写诗写久了，和语言的关系会相当紧张，就像琴弦越拧越紧，一断，诗人就疯了。而写散文不同，很放松，尤其是在语言上……用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当然，他也承认，写散文起初是为了养家糊口。

诗和诗人在当代社会中的尴尬一览无遗。

这本《蓝房子》中写的人与事，多和北岛这些年在海外的漂泊有关。在《搬家记》里他说：“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五的六年工夫里，我搬了七国十五家。”“梦中惊醒，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是常有的。这种漂泊感和不安定感，在这本书中的许多文章中都有不自觉地流露。他写自己在奥斯陆市中心散步时，“狂乱的内心和宁静的港湾恰成对比”。写在斯德哥尔摩的冬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发疯尖叫，在镜子前吓了自己一跳”。既使是这样地孤独和无助，他仍然喜欢“一无所有地漂泊”。在他看来，这大概是一种人类的悲剧性宿命：“她在这舞台上孤独地奔跑，举着那些地址不明的信，直到信被冷风刮走，消失在空中。”是生活，也是命运。

这样的漂泊，在常人看来是很有些惊心动魂的。可是北岛在讲述自己的这些经历时，却又是那样的不动声色，完全是一个旁观者的口吻。他甚至有些语调轻松，间或冒些温和的幽默。我想像：他弓着高大的身躯，整个身子前倾着，似乎要探过眼前的桌子，立刻凑到你面前。他努力地隐藏起诗人的本来面目。他尽量语气轻松地讲述。他保持着克制，为得是努力接近你。在某种程度上，他成功了。他的散文文字轻松，富有节奏，活泼而幽默。我几乎是一口气就将整本书读了下来。

书中的那些温和的小幽默时不时地跳出来，在你不设防的时候逼你会心一笑。他写猫：“夏天做晚饭时，只见黄风竖着比它高数倍的尾巴大摇大摆地回来，检阅着分列两边半裸着乘凉的人们，那些摇动的蒲扇让人想起古代的仪仗队。”如果说“黄风”是童年的美好回忆，那么他在美国养的另两只猫“哈库”和“玛塔”，则是人类近况的最佳写照：“去势后，哈库和玛塔更加百无聊赖，除了每日三餐，整天昏睡不醒。”“我从窗口看见哈库趴在后院的板墙上，向远处眺望。拖拉机平整着土地，突突的烟雾消散在空中。市政厅在修建公园。而公园必招来更多的人遛狗，那些大大小小的狗将一起转过头来狂吠，进入哈库的噩梦。”这哪里是猫，分明是夹杂在现代大都市中不知所措的人类！

在北岛的笔下，那些大诗人都是那样地生动和可爱，有时甚至是可笑。艾伦·金斯堡会为了诗歌节的活动经费，而点头哈腰地跟在一个富有的老太太身后；也会为了别人不尊重自己的朋友，而与地位显赫的官员，跳脚大骂。盖瑞·施耐德有一张令人难忘的脸。深深的皱纹基本上是纵向的，若不笑，给人的印象多半是严厉的。艾略特则是个怀疑主义者。即使不吭声，他的眼神、表情和手势也会对周围的一切提出质疑。

诗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对这个世界提出质疑。

在温情的文字后面，那骨子里的宿命感，仍像林中的薄雾一般，若有若无地隐现。“旅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旅行者，他的生活总是处于出发与抵达之间”，“他们自甘如此，毫不畏惧，在人类孤独的深处扎根”。

在《开车记》中有一段这样的描写：“想想当你头一次合法地坐在方向盘前，打火，挂挡，轻踩油门，车身向前跃去，景物如行云流水，只有红灯和警察才能拦住你。”

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漂泊者，是没有什么能阻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