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Leon
2011-02-07 看过
《持灯的使者》的风格是我很少读到的,可是说它是一本集文献、回忆录、评论和访谈交织在一起的作品。自己其实是偏爱作品的完整性的,所以喜爱一个文笔流浸全篇,读来才有畅爽之感和浓郁独特的余味,甚少阅读多人的杂集,而这本书恰恰批判我的武断,然其一代人的岁月,又怎能寄托于一份单薄褐色的记忆呢?!作者刘禾,其实最恰当的抬头该是编者。一片片由亲身经历过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巨大文化运动和变迁的苦难史的个人,在这一本册子里围绕着《今天》杂志的时代背景、起因、挫折,更重要的,环绕在《今天》的光晕边一个个闪亮、隐约、黯淡和陨落的生命个体,拾起透满真情和唏嘘的言语,承载逝去的青春和激情,用回忆体的方式(而不是正式的文献风格),娓娓道来,为我们这代人所缺失的苦难历程和时代记忆留下深色不可拭去的墨迹。

如文所述,《今天》的诞生,有其特殊的历史背景,相对于历史巨大的车轮,个体的价值和对生命的尊重往往只是车辙下碾过的牺牲品,尤其是《今天》诞生前的黑暗和恐怖中,人人噤若寒蝉,仿佛明末清初时掀起的文字狱的重现。然则人和其生命作为一个无法选择和躲避的参与者,其意志、灵魂和欲望在被压抑和恐吓中,必然有挺身而出,犹如车辙印中雨后复出的嫩草,抬起骄傲的头向着天空,所以北岛在《宣告》中宣言:

...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能跪在地下
以显示刽子手的高达
好阻挡那自由的风
....

《今天》诞生于一九七八年,其创办者和参与者大多后来依旧是中国文化不可忽略的革新者和推广者,无论是仍在国内,还是漂泊海外。北岛、芒克、多多、赵一凡、黄锐、马德升、周郿英、徐晓、田晓青、舒婷、彭刚...一个个名字后面都是一部共和国老三届知识分子的自觉和呐喊的故事,读他们的回忆录,仿佛走在那个灰色的年代、灰色低沉天空的笼罩下,四周的青砖白墙上鲜红的粗体海报,红旗像章口号下年青生命祭献给无知的运动,又好像走在白洋淀深秋的芦苇湖畔,收好过冬的芦苇杆后,几个穿着补丁棉袄,清瘦坚毅的脸庞,忽闪的眼神预示着迷茫后的诘问,郭路生挺拔的身形站立在炉灶前,沙哑深沉而动情的嗓音朗诵着《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母亲的手中
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
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时侯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郭路生是六十年代地下文化和诗歌的先锋,是开创者,他所感动和影响的,有聆听中几位啜泣的女生,还有渐渐觉醒的北岛芒克彭刚他们。郭路生是善良而矛盾的,仿佛滔天海浪中仅仅握住帆杆的水手,并不愿丢弃稀薄的信仰,在《相信未来》好像暗暗映射他悲剧而分裂的人生:

当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十三路公交车是否还承载着一位思想运动的使者,来到东四十条四十六号的小院里,芒克从厨房里端出热腾腾的面条,北岛、黄锐等聚集在床边,忙着装订油印蓝色封皮的《今天》。我们的不幸和万幸,只能在这本《持灯的使者》里观看放映的旧照片和着旁白,经历那个历史性的危险时刻,而不必担心人身自由的威胁。看那散发着油墨味的扉页,亮起真正鲜活的生命的宣言:

历史终于给了我们机会,
是我们这代人能够把埋藏十年之久的歌放声唱出来,而不再招致雷霆的处罚...
...
我们的今天,植根于过去古老的沃土里,植根于位置而生,为之而死的信念中。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尚且遥远。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讲,今天,只有今天。

和追问:(北岛《回答》)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佛曰,苦难源自疑惑。而”人正是在不断的追问下才成为其诗人“。

脑海里常常浮现的一个画面是在高中的语文课上,女老师焦氏,因其桀骜的个性和直白的言语,和整个班的男生仿佛成为对立,我还记得她有一天叫我出去,拿着我暑假写的文章高声批判道:就这文章,怎么应付高考,我能给你零分!我那时胸中气结,暗骂其庸俗八股,后来想想,自己本该有的一点懵懂的“才情”被她伤的很重,因自那以后所写作文便如废纸,只能取悦阅卷人麻木的评审标准。然而那节课,在我渐渐远去的褐色记忆长廊里,依旧清晰,一字一句仿佛都坠入耳膜池渊,那节课的主题是现代诗,我看到她谈起北岛、郭路生、岳重和芒克时激动的神情,她几乎是背诵了北岛的《太阳城礼赞》,尤其是那最有名,也最易记住的一字诗:

北岛《生活》


岳重《心》
心是一座古老的礁石,十九次
凶狠的夏天的熏灼,它
没有融化,没有龟裂,没有移动
.......
今天
暗褐色的心,像一块加热又冷却过了
十九次的钢,安详,沉重
不再闪烁......

芒克
在粗粗细细的路上
我和她并排走着
——她是风

那一课仿佛四处弥漫着一个气场,我是在那一刻感受到现代诗歌做带来的震撼和着迷,它自由、简洁、飘逸、奔放,有的朦胧细腻、有的尖锐刻骨,有的虚无定处,有的深刻如石,在无数个独处的夜里慰藉安抚青春灼热的冲动和不安。

岁月最怕流逝,无情如溪水无声滑过指尖,《今天》听说还在海外复刊,可惜书中徐晓一平等人叹息,今日之《今天》已经被束缚在象牙塔内,它早已完成了历史赋予它的使命,不再带有传奇和躁动的气息,我还未找到一刊阅之,只是在北岛的《城门开》中依稀读到作者对“往昔峥嵘岁月”的留恋和决然的告别。读此书数日,我常冥想和寻问:我们这代人,是不懂得八十年代的轶事和动荡,然经历共和国翻天覆地变化的九十年代,俨然成为二十一世纪创业者和劳动者的人,为何没有了这份追问的魄力和呐喊的诗篇呢?!是过于安逸了吧,现实了吧,海子和顾城以后,好像断裂了一代人般,集体缺乏动力去探寻个体生命的美和自由意志的必要性,没有浩大的苦难和压抑,是我们沉寂的理由吗?还是“完美”的教育禁锢了我们的思想,这一代复又沉沦!

我感到冷瑟的不安,镜中自己的印象逐渐模糊,我怕丢失了自我的指南针......

一一年初六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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