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地狱里买的胶卷留不下影像

drunkdoggy
2011-01-13 看过
《葡萄园》里的故事大多不发生在葡萄园,它们发生在真实的美国。葡萄园是阳光下的“原世界”与黑暗冥界的接驳点,地处加州与俄州交界处,与真实的美国地图上的Vineland处于同一纬度,同样盛产大麻,后者于《葡萄园》出版前一千年被海盗发现。葡萄园这个地方在品钦读者看来并不陌生,它曾出现在十七年前的《万有引力之虹》中,因此我们把《万》与《葡萄园》的空间看做是黏连宇宙也无妨。
小说里的葡萄园有着精确的“一座2.7维地图”,没死透的心怀怨念的“类死人”就在这样一个明暗交汇处的半地狱半人间的空间中穿行。它有多条功能各异的公路,有事件频发的旅馆,有一条曾被洪水冲出一个裂口的桥,处在七号河和影溪的交汇处,它的外来者武志和DL到此地开诊所,为类死人们清算因果,晨曦中,也就是光与暗转换的瞬间,他们会看到,影溪城的后面那未被地图标明的地区,一切都近在眼前般历历在目,透视法则和视力局限由于光的转换被暂时取消了,物的碎片从夜的历史中被解放出来,鬼魂般游荡在这个共时性的葡萄园晨曦瞬间。
再说时间,像《奥德赛》一样,《葡萄园》从故事的中间开讲。1984年的一个夏天,索伊德又开始往窗外跳了。他的跳窗过程是一个向更高层人物发出的讯号,被拍摄,被电视新闻滚动播放。故事时间就从这里开始,时间轴向前延伸,不断节外生枝折返打转。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时间的折返推送不是传统说书人式的从头说起娓娓道来,而是从现时向前推送,推送里又分叉出另外的叙事线索的推送,其方向,就是小说中提到的“从低级嘈杂的今日海岸阴郁地向时间内地伸流的千千万万条血腥的小溪”。就像这些小溪与河海的空间关系一样,这些被时间标记的叙事团块不是碎片式的拼贴在一起,而是形成通路,尽管枝蔓如此,品钦心中的时间表始终是井然有序的。
这种拓扑式通路结构也是这部小说的构型原则。空间的构型原则,人物关系的,不同叙事层之间的,以及影像的。甚至是句子的。品钦式的长句本身就具有拓扑结构,他不用纳博科夫式由大量修辞构成的长句,而是通向不同方向的空间与事件的长句,一个长句就是一个拓扑构件,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叙事转换到下一个镜头。这是电影叙事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也是影像时代,小说必须存在的理由。
在如果说《葡萄园》比《万有引力》进步在哪里,那就是它在叙事上向古希腊史诗的回归。《万》中那些有去无回的过场人物在《葡萄园》中各得其所,巧妙地穿梭在繁复的文本空间中,呈N螺旋状织出情节的大图案和它们的分形图案。其中每一条线不分高低贵贱左右忠奸地都坚持到了最后。
一个写过《万有引力》的作者,十七年后再来追求情节和人物的完整,不是小说理念的倒退,而是向真正复杂的虚构艺术的挑战。小说行将结束的时候,DL以“重获净化”的专注看着武志头发上的黄昏的反光:那是永不止息的复杂生活发出的不规则光晕”。这种来自复杂生活的不规则的光晕给了这块巨大叙事毯一个古希腊式的收针。
说到古希腊,《葡萄园》的情节还真的是对奥德赛的戏拟。像《拍卖第四十九批》是对《俄狄浦斯》的阴性戏拟一样,葡萄园为我们讲述了一个阴性的奥德赛故事。像奥德赛史诗一样,儿子找爸和爸爸十年历险两线螺旋前进,《葡萄园》里,一切都翻转了,这是一个欢乐的充满爱意和激烈情绪的母系文本——革命电影团也好隐修院也好革命组织也好,都是女性的天下,就连邪恶大boss身上也有着柔弱的“女性化副人格”,女性在小说里形成了一个X托邦,这一女性气质与《葡萄园》中青春期般的革命愤怒和摄影机加枪炮气息相冲淡,显得分外可爱。
阴性奥德赛故事里,女儿找妈妈这条明主线与妈妈数十年的历险故事这条暗主线同时进行——说到同时进行,《葡萄园》了不起的一点是,翻开任何一页,任何一个小叙事团块都在与其他团块同时进行,它们组织成一部同声齐唱的电影,这部影片是人类的摄影机无法拍摄的,只有文字能够。
在小说中制造不同层级的叙事,让它们相互嵌套交叠冲突模仿自反,制造诸如此类的把戏,除了使用“写作者”这一伎俩,拍电影这个伎俩也一样好使。虽说《葡萄园》是反电视文化的,反到了人人身患电视病毒且“电视瘾戒毒所”发明了各种治疗方案的地步,反讽的是,《葡萄园》中的叙事层完全是用电影的方式链接和嵌套起来的,这种嵌套和交叠与由“写作者”制造的叙事结构一样,也形成了大小不一的莱茵瓶。武志被绑架到春之宫与DL做爱并被杀,跟随武志的一段长镜头结束,我们发现这一幕室内剧居然是在拉尔夫的镜头中的。在《葡萄园》中,摄影机就是枪炮,是笔,是政治上的权力,也是叙事上的权力。普蕾丽通过看妈妈拍的纪录片来了解妈妈和那个嬉皮革命年代的历史,其间无数次打断,以至于读者完全忘记他们在看的这个故事是摄影机放送的,随着她对漫长的纪录片档案的观看,影像中的人物次第出现在她的面前,加入评论和讲述,与影像叙事混杂在一起,挟裹着推进整个叙事,直到最后,影片中的每一个人都出场在故事的现时,与他们的观看者普蕾丽相遇,故事才真正结束了。它的优势在于,打个《千高原》里的比方——“粘膜外翻就形成了嘴唇”——它的优势在于,一个次级叙事层外翻后与高级叙事层相遇,不经喘息就接到了鼻子或下巴。
在“写作者”生成的叙事层里,文体的切换和叙事权利的更换才能做到层级的跳接,《葡萄园》里却没有强行插入的分隔符,它几乎没有章节的划分。如果说《红楼梦》那样庞杂的人物故事线索像一团缠好的毛线球,《葡萄园》就是一团被猫咪玩了一天的《红楼梦》线球,一团乱麻,但仍是完好的一根线。
《葡萄园》和品钦所有的作品一样,有着对“光”的自觉。电影需借助光的力量拍摄,在暗室中显影,向观者讲述故事,人物总是看到形形色色的光,并从光的变化中得到启示和顿悟。恶人大boss布洛克身上始终发散着耀眼的白光,如同被邪恶势力的加冕之光,而结尾,随着更高级大boss的驱使,他在关键时刻被瞬间脱冕了,光从此离开了他。他逃亡,车里没电里,光熄灭了。这时候,他看到了远方的灯光,那灯光像海中的指航灯,但属于另外一个空间,属于葡萄园。光熄灭了,人物的电影结束了,大boss的生命结束了,葡萄园里上演疯狂派对,室内的人们看起了自己的电影(普蕾丽看电影一段直接转到看电影的威头和卜辣刀,二人又接到了落难大boss要求拖车的电话,真是妙极了),室外的人们拍起了自己的电影,叙事权流转。
《葡萄园》有严丝合缝的接驳,如同应县木塔,不用一根钉一个螺丝,全靠材料和结构。当然它也有喘息的,这是品钦小说给人感觉最疏懒也最熟悉的地方,他会让人物唱摇滚,跳舞。不管任何时间场合,人物会突然唱上一段,跳上一段。歌词给文本以带着坏笑的呼吸,以紧绷的筋骨的松动,以迅捷的节奏的喘息,它是隐喻,是无厘头,是让人兴奋的神经节点,是课间休息,也是古希腊悲剧中的歌队。(据说好多歌都是品钦自己写的真正的歌,小说中引经据典的许多有模有样的电影也是品钦自己虚构的,那么这个文本应当被超链接为可视可听可嗅的超级文本了!)
结尾处隐修院女士给武志讲了个寓言故事,虽说寓言故事这种东西很是笨拙,但还是很有趣。地狱和天堂曾为争夺地球而作战……地狱赢了,他们来地球参观,拍摄影像,以此占有。然而,“地狱里买的胶卷留不下影像”,满载信息的胶卷无法占有真实的空间,再说,这些真实的空间与地狱的真实又太像了。他们感到空虚,放弃了地球,而后blablabla。不管这个寓言告诉我们什么,我都想到了满载的超载的空间,或者,就是品钦这个信息爆炸的无限增殖的文本本身,都给我一种极度空虚的感觉,越满越空,好在其中的人物不再像《万有引力》中的人物般只作为木偶而存在,他们让我感到可供抓握的温暖的存在,尤其小普最后躺在草地上醒来,发现走失的狗狗在舔她的脸那个镜头,人物走出影片,咒语被解除了——青草生长,孩子尚不会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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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园 葡萄园 7.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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