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说梳篦

老竹
2011-01-09 看过
    提起梳子,谁家能没有几把呢?若干年前在成都,给刚刚1、2岁的女儿在谭木匠专卖店买了一个小鱼造型的黄杨木梳,小巧玲珑,想着等女儿长大了,可以用之梳头。妻子看后认为好看是好看,可是太过小巧,不是十分实用。后来,西安也有了谭木匠专卖店,妻子拿去更换了一把造型简单而实用的。如今,女儿就一直用它。

    梳子的历史很长。在中国,考古发现早在原始社会,人们就发明了梳子。宋代高承编撰的《事物纪原》载“赫胥氏造梳,以木为之,二十四齿,取疏通之意”。据说赫胥氏就是炎帝,这自然是文人附会之说;但无论如何,梳子的历史好几千年了,可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人类一贯喜新厌旧,却至今没有抛弃梳子,简简单单的一个物件,举手之间,就能把一头乱发梳理得清清爽爽服服帖帖。

    考古学家认为最早起到梳子作用的就是人手的五指,最早的梳子就是仿照人手做出来的,可梳子对付起头发来,比人手有办法多了。早年读温瑞安的《逆水寒》,有个武林中人的外号就叫“梳子”,他的兵器并不是什么铁梳子,而是此人办起事来,像梳子一样搞得条理有序。只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外号,温氏竟给了一个武功不入流的小角色,一出场还没有翻页呢,就血溅眼前,只活了几百个字,够惨的了——我早忘了他的名字,只记住了他的“梳子”。

    我们家还有两把梳子值得一写,它们比我的年龄都大。老父亲早年弃笔从军,63年的时候参加了越战。那时,父亲在部队的军械修理所当兵,战士们把击落的美军飞机残骸切割成小块,做成梳子。父亲有两把这样的梳子,其中一把的梳背还做成了简单的飞机造型。我小的时候就用这梳子梳头,后来弃之不用了,至今还放在西安家的抽屉里。听说,援越战争胜利后,越南政府送给周总理的国礼中就有一把这样的梳子。由此可见,当年不知有多少美军飞机的残骸给整成了梳子,这算是废物利用,还是来料加工?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战无不胜!只可惜我小的时候愚钝,没有这么高的觉悟,还嫌梳子太尖扎头皮——其实,每梳一下,疼的是美国人,不是我啊!如果朝鲜半岛有变,我愿意把这梳子再拿出来,使劲梳几下头,看看是美国人头疼,还是中国人头疼,哈!

    当年徐志摩飞机失事后,林徽因哀思不已,更是让梁思成拣来一块飞机残骸悬挂在他们的卧室,一直到死。那时越战还没有爆发,他们不知道战士们是能够把飞机残骸做成梳子的,如果知道,我想林徽因一定会做的。每天用这梳子梳头,梳去的落发啊,就是对志摩的思念。轻轻地我走了,就如我轻轻地来……无尽的思念,几百个字说不完。

    小的时候,曾经在邻家姥姥的房中见过一把梳子,两边开齿,一边齿疏,而另一边齿极密——母亲告诉我齿疏的一边是梳子,齿密的一边是篦子。长大后方才明白篦子其实是专门用于取虮的。过去卫生条件差,长时间不洗澡,身上就会出虱子。而虱子常把卵下在头发里,虱子的卵就叫虮子。虮子的长度一般1毫米左右,故篦子的齿间距必须小于1毫米,否则是筛不出虮子的。

    篦子我没有用过,估计现在用过篦子的人也不多了吧?但在古代,梳篦连用,是缺一不可的。奇怪,怎么没人用梳篦来形容一下婚姻呢?男的像梳子,女的像篦子,咱们两个的感情就像是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头发,缠着绕着粘着,男的要先梳,疏(梳)通了才能结婚,女的还说不行,得把像虮子一样的曾经对其他异性的心动啊、波澜啊通通毙(篦)掉。而且天天都要这么整一回,决不能掉以轻心,那么一点点的小心思,谁知道藏在哪儿了。否则头发鸡窝一样的,虱子乱跳,怎么见人啊?一堆乱发,一地鸡毛——这样的婚姻一定是完了!

    且看《围城》的最后,孙柔嘉和方鸿渐吵架,书中写道:“……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鸿渐正回头要回答,躲闪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颧打个着,迸到地板上,折为两段……”。方鸿渐负气出走,半夜回来,柔嘉已去了姑妈家。“他三脚两步逃上楼。开了卧室的门,拨亮电灯,破杯子跟梳子仍在原处,成堆的箱子少了一只,他呆呆地站着,身心迟钝得发不出急,生不出气……”。由此,钱钟书用一把断梳子构成了围城中最后的凄凉。看来,梳子断了,婚姻也就断了。

    梳篦最为流行的是宋代,可也偏偏有人不爱用,王安石是最有名的一个。召对之时,居然让皇帝看到虱子在他的胡子上乱跳,皇帝被逗得哈哈发笑。其实有宋一代,梳篦文化的发展达到了顶峰。宋代的女人,沿袭唐风,头上插满了梳篦,越多越美,越多越拽,比唐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至于梳篦越做越长,发髻可高达三尺,梳长一尺二(与之相比,通天帝国里刘嘉玲所饰武则天的高髻真是自惭形秽),甚至影响了走路和坐轿——为了美,女人是舍得牺牲掉一些的,古今同此凉热。

    晚唐温庭筠的名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关于到底什么是“小山重叠金明灭”,学者们争争不休,沈从文一派认为所形容的正是当时妇女头上金银牙玉小梳背在头发间重叠闪烁的情形。不论如何,唐宋女人头上插满梳篦,穷的喜儿们不系红头绳,插木、竹质地的,富贵的金枝们插金、银、牙(象牙)、玉质地的,奢侈之风日盛,以至于宋仁宗不得不颁布圣旨禁止高髻长梳。

    宋代的男人也是颇喜欢梳篦的,当官的一般随身携带,时不时地拿出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形象。自古以来,最感谢篦子的恐怕要数高俅这厮了,没有篦子,就没有高俅发迹。《水浒》开头写高俅发迹,说是小王都太尉王诜让家奴高俅去给端王赵佶送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和玉龙笔架,正赶上端王在踢球……可是史书记载,高俅送的不是什么镇纸和笔架,而是篦子。说是某日王诜和赵佶在等候上朝之时,赵佶忘了带篦子,借王诜的用了一下,发现样式新颖,不由赞了声好。王诜说我家里还有个没用过的一模一样的,稍后给你送过去。于是让高俅去送,正赶上端王在踢球……嘿嘿,我估计高俅发迹后,家里常供着一个篦子和一个蹴鞠,一个用于美容,一个用于健身——奶奶的,怎么公务员从宋朝开始就这么又痒又臭——篦子止痒,蹴鞠踢得脚臭,从头到脚,没一样好的!

    翻开史书,最早的公务员可真是好。有成语为证啊——栉风沐雨。栉,就是梳子和篦子的合称,在成语中当动词,意为梳头,沐呢,是洗脸。风来梳头雨来洗脸,这是说谁啊?是庄子的文中借墨子之口夸赞大禹的。大禹治水的时候,还是个公务员,可是身上绝对没有带什么梳子篦子的,就让风来给我梳头吧!在先贤面前,梳子和篦子都不值得一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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