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es Ellroy洛城四部曲之三

paradiso
2010-12-29 13:46:12 看过
肯定有很多人像我一樣是看過電影才想到找小説讀。恭喜你,某种程度而言互不劇透。劇本確實該拿個獎,把原作複雜的8年糾葛壓縮進數月,選取多個經典場面一字不差加以再現,懂得如何保留對白,人物關係也沒變味,但又原創了一條解答通順的主綫串起它們。小説中三個男主直到最後1/4才開始直接發生交集,電影增加了他們的共同行動(不然就來不及培養感情了- -)。我覺得這种改編比照搬更有趣。

但電影和小説的味道其實不同。那部電影我覺得是瀟灑的、精良的、任何一個方面的分寸都把握適度,製作,或是角色塑造。而小説中給與了多得多時間的那三個人的完整版,一個個都要不堪得多。Bud White病態溺愛女子而向男人發洩暴力、湎于復仇;Jack Vincennes流年不利毒癮難耐深陷中年危機(倒同樣很適合Kevin Spacey演);Ed Exley時刻恐懼着内心深藏的懦弱並有嚴重的father complex,他爸在小説中活得十分滋潤,是轉戰建築業成爲財團大亨的原刑警。

自1950年“血腥聖誕節”結下梁子,Bud White和Ed Exley用了七年時間明爭暗鬥百般算計試圖扳倒對方,卻在經歷末尾一個來月后變成了“你是我的救贖”,這是第三本中最了不起的轉折。小説中這兩人真他媽火花四射,“光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就能讓他渾身一陣陣發冷”,尤其是Exley對那個人的所思所感,通篇隱藏着dominance & submission式的情欲色調,並且我認爲這是作者有意為之而非腐女妄想。譬如經典的審問三個黑人那場,待Exley那些高超的心理遊戲玩完后,Bud闖入室内一把將手槍塞入疑犯口中用俄羅斯輪盤賭搞定了最後関卡后飛奔出門,看得Exley呆在當場,“想站起來,腿卻怎麽也不聼使喚”——Exley聰明絕頂手段毒辣,但他的絕對正義是抽象的,開始的他不恨罪犯,而Bud針對一個個人的憤怒和仇恨卻是真真切切的,他對他的吸引力正在于此。而Bud,用他的女人Lynn的話來説,“他恨你超過愛我或者愛任何一個人”。仇恨與恐懼將這兩個人牢牢牽連在一起。恐懼交織着震顫,我以爲其中性刺激的隱喻很明顯了。最讓我擊節大吼WTF的一段描寫是三人正式攤牌聯手那裏:Bud,(衣冠不整、情緒激動的),將Ed推入房内——有力,但不太粗暴(firm, not too tough);Ed聞到了他的汗味、他的呼吸……就不提禁閉室、手銬、拳頭這類東西是怎麽個在這兩人之間發揮作用的了。小説高潮戰役中,Exley拔走了Bud的第二把配槍作爲自己的武器。幹,以後還讓我怎麽用純潔的眼光重溫電影啊?!

三個男主從威逼利誘開始的合作最終變成對每一個人的救贖,儘管他們爲此付出慘重代價,但這本由此成爲四部曲中最酣暢最血性的。它的卷首題詞是:A glory that costs everything and means nothing. 末了,Exley爲了兩個夥伴而懷揣的仇恨,讓他的檢察官朋友說:你説話一天比一天更像Bud了。難怪有讀者評論這本書是以Exley為主人公的成長教養小説。

哦請允許我提一下本書中只花了寥寥數筆的另一美好CP。Ed的家庭由他和兩個鰥夫組成的:爸爸和爸爸的副手Art。一個光彩照人、睿智強勢,另一個心細如髮、甘當陰影,從警局搭檔到一起退職創辦建築公司,直到各自老婆都死了還在一塊。Ed喚那人作“叔叔”,他跟“叔叔”打趣說:你可能情願用Exley建築公司巨額年薪來換LAPD刑警隊新丁的職位。Art點燃一支煙:除非你爸跟我一起回去。說起12年前殉職的父親的寵兒長子Thomas,Ed提醒Art:待會兒爸爸為Thomas和母親祝酒時,你別傷感,不然他會幾天不得安寧。平安夜盛大酒會上,豪門家長撇下滿座高朋,同兒子、副手一起在私密的角落為逝去的故人和“在這裡的我們三人”乾杯——這是多麽美麗的畫面!還有父子之間矜持端莊的口吻與兒子“叔叔”之間親密交心的對話……如此家庭榜樣在先,無怪乎Ed長成那麽萌一個人。老年CP有多強,等看到最後您就明白了。

從這本起Ellroy練就了所謂電報体,我把原版也找來比照了:簡潔有力,確實很男人。整章整章的剪報寫得越發純屬,最精彩的儅屬用三張年度評價書交待三個主角一年的情況,以及Hush-Hush雜誌的“知音体”。

--------正篇最終章摘抄------

情景和電影結尾一樣,Ed Exley榮獲升職、肩章又添金星,嘉獎儀式外(看過電影的話不存在大劇透,小説裏Ed家門富貴,Bud White落下殘疾幾乎喪失語言能力,並且最終他們沒能扳倒大boss):

    埃德走了過去。林恩說,“簡直難以相信。我放棄了一個有一千七百億美元的名人,選擇了一個只有撫恤金的殘廢和亞利桑那。親愛的,空氣對療養者有益,我熟悉那裏的一切。”
    近來一個月,她見老了——美麗變成了端莊。“什麽時候?”
    “就現在,在我反悔之前。”
    “打開你的手提袋。”
    “什麽?”
    “打開吧。”
    林恩打開手提袋——埃德把一個塑料包裹扔進去。“趕快花掉,是黑錢。”
    “多少?”
    “夠買下亞利桑那的了。巴德在哪?”
    “在車裏。”
    “我送你過去。”
    他們避開聚會的人群,下了側樓梯。林恩的帕卡德在巡邏隊指揮的位置停着,擋風玻璃上貼着一張傳票。埃德把它撕碎,察看了一下後座。
    巴德。雙腿戴着矯正架,頭髮被剃掉了,傷口縫合了。雙手沒上夾板——看着強勁有力。嘴由金屬固定,使他顯得很可笑。
    林恩站在幾尺開外。巴德試圖微笑,卻作出一幅怪相。埃德說,“我向你發誓,我會抓住達德利。我發誓我一定做到。”
    巴德抓住他的雙手,用力握着,直到兩人都感到疼痛。埃德碰了碰他的臉。“是你拯救了我。”
    樓上的聚會傳來喧鬧聲——達德利朗聲大笑。林恩說,“我們現在該走了。”
    “我曾經臨陣脫逃過嗎?”
    “有些男人得到整個世界,有些男人得到前妓女和去亞利桑那的旅行。你屬於前一類,不過,上帝啊,我不羡慕你良心上的血跡。”
    埃德吻了吻她的面頰。林恩上了汽車,搖上車窗。巴德把手按在玻璃上。
    埃德把手按在外面,手掌是那個人的一半大小。汽車開動了——埃德跟着車跑着,兩個人手心相對。車拐彎駛入車流,汽車喇叭響了一聲表示告別。
    金星閃閃。和死去的人獨處。

正篇就此告終。假如不說這是原作的話,任誰都會以爲是一篇點到爲止的電影同人文的結尾吧……更有甚者,這章題為:《你走之後》。側那,Brian Helgeland這廝錄commentary時賣腐賣那麽起勁,真該發揮作用時你丫干啥去了?!*掀桌* (笑。不過說真的,Helgeland這人寫本似乎一直相當正直。

在小説裏,Ed說“是你拯救了我”並非指電影最終motel槍戰,那場槍戰其實是借用了另外一個角色的情節。小説裏的Ed爲還Bud一個公道也爲重拾“絕對公正”的理想,親手毀掉了家庭生活的一切。正因做到這一步,他才能說出這句話。如果說洛杉磯四部曲第二本The Big Nowhere(無處藏身)雖寫的是男同性戀犯罪題材感情色調卻是絕望内傷到一個不行,那這第三本裏頭Ellroy文風更見華麗鋪陳,在前三本中最感酣暢淋漓,Exley的心理活動尤富想象空間,是好CP啊。我佩服作者能把那麽一大堆獵奇的東西寫得毫不聳動,也沒有一些冷硬派太“裝”的味道。重要的是,我非常能同他的那些主角產生共鳴。要小心,讀這人的小説,情感投入代價很大的,你恐怕會無法漠然見着這些角色置身于一個辣手的虛無主義者創造的世界。

-------原文如下。漏句可不好啊,群衆!-----
Ed walked over. Lynn said, "I can't believe it. I'm giving up a hotshot with seventeen million dollars for a cripple with a pension. Arizona, love. The air's good for pensioners and I know where everything is."
  She'd aged the past month--beautiful to handsome. "When?"
  "Right now, before I back down."
  "Open your purse."
  "What?"
  "Just do it."
  Lynn opened her purse--Ed dropped in a plastic bundle. "Spend it fast, it's bad money."
  "How much?"
  "Enough to buy Arizona. Where's White?"
  "At the car."
  "I'll walk you."
  They skirted the party, took side stairs down. Lynn's Packard in the watch commander's space, a summons stuck to the windshield. Ed tore it up, checked the back seat.
  Bud White. Braces on his legs, his head shaved and sutured. No splints on his hands--they looked strong. A wired-up mouth that made him look goofy.
  Lynn stood a few feet away. White tried to smile, grimaced. Ed said, "I swear to you I'll get Dudley. I swear to you I'll do it."
  White grabbed his hands, squeezed until they both winced. Ed said, "Thanks for the push."
  A smile, a laugh--Bud forced them through wires. Ed touched his face. "You were my redemption."
  Party noise upstairs--Dudley Smith laughing. Lynn said, "We should go now."
  "Was I ever in the running?"
  "Some men get the world, some men get ex-hookers and a trip to Arizona. You're in with the former, but my God I don't envy you the blood on your conscience."
  Ed kissed her cheek. Lynn got in the car, rolled up the windows. Bud pressed his hands to the glass.
  Ed touched his side, palms half the man's size. The car moved--Ed ran with it, hands against hands. A turn into traffic, a goodbye toot on the horn.
  Gold stars. Alone with his d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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