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课上的作业:有了爱,生命就是绿洲吗?——试析《安娜卡列尼娜》中陶丽的形象

萧潇箫
2010-12-27 看过
        没有爱,生命是一片沙漠。
        这句话的正确与否,其实取决于一个人的幸福观和其对爱的理解和态度。当充足的金钱能够满足一个人的大部分生活欲求,它可能也会暂时抑制一个人内心对人情的需要。至于爱是什么,这是一个亘古不变而尚未得出有效结论的问题。由此,我们再伸发到另一个问题,当爱与被爱看似成正比的时候,幸福感指数就能达到高点吗?也许,只有抱着试探和寻找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的心态,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在文本中陶丽的形象。
        在这段语言材料中,作者花了大量的笔墨描写这个人物的心理状态。这段对陶丽的心理活动叙述,是基于陶丽去看望安娜的途中,“四小时的旅途中,以前被压在心里的种种想法一下子都浮现出来了。”的背景上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这是个真实有效的切入点,因为当一个人已习惯或麻木于现状,他就会惰于将自己层层剖析开来。唯有心里所想和现实条件发生矛盾冲突的时候,人性本真的一面通过强烈的刺痛感暴露于阳光之下,它才足够的真实和深刻。直至作者将其用文字暴露在人们眼前的时候,它就完成了对一种人的解构。否则,陶丽这个人物也许就将继续“善良”和“平庸”下去,甚至她的文学意义和社会意义都会被大大削弱。
        追求自己比别人过得更好,这是陶丽所代表的一类人的幸福观。而衡量“过得更好”的标准,可以是拥有一份令人羡慕的职业,可以是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对于他们而言,心里的满足感是通过同他人的比较来实现的。因此,她的情绪会容易被这种比较而产生的结果所左右。“陶丽觉得她们的脸张张都是健康快乐的,都在用生的欢乐挑逗她。‘人人都在生活,人人都在享受生的欢乐’……‘人人都在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可是就是没有我的份。’”作者用“挑逗“一词,揭露了陶丽的起伏不定的心情。之后她又产生了自我安慰式的思考,“她们攻击安娜。为了什么?难道我比她好吗?至少我还有一个心爱的丈夫。”从这句可以看出,“过得更好”的标准,也包括社会的认可,这里指的便是人们更倾向于赞美那些忠贞于丈夫和家庭的女子。从这里可以看出,陶丽选择了一种看似更加幸福的生活方式,那就是在社会保证完整的社会声誉。
        但是,仅是这样,陶丽似乎并不感到满足。在这段文字中,我们强烈感到一种藏在善良和平庸外表之下的骚动的心。根据一种心理学上的说法,陶丽属于“戏剧化人格”——许多女子把些歇斯底里的情绪压抑在内心,只在夜梦或想入非非中去化解(李子勋语)。虽然她也会感叹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走安娜卡列尼娜那样的路,轰轰烈烈地爱一场,但在现实生活中她却没有真的那样去做。她会从心里发出对安娜的赞美之音,“安娜的行动了不起……她自己幸福,也使别人幸福,不像我这样逆来顺受……”但是,她的这种赞美是建立在她同安娜境遇的比较之后,且她以为更胜一筹的前提下的。而且,“陶丽心里这样想,嘴上浮起狡猾的微笑,特别是想到安娜的风流韵事。”这里我理解的“安娜也使别人幸福”,潜台词即安娜给自己提供了意淫的素材。对于陶丽这样只敢想而不敢行动的女子来说,她在自己无端的幻想中得到满足,而在现实中她也不必因真做了这样的事情而遭到众人的抨击,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一举两得的事。瞧,这种幸福来得多么的卑微和自私啊。
        这样的自私还体现于她在对孩子的教育的态度上。一开始浮在表面的事情,陶丽给读者们留下的,是一个温良恭俭的母亲的形象。“开头她想念孩子们,尽管公爵夫人,主要是吉娣(陶丽更相信她)答应照顾他们,她还是不放心。”,“但愿玛莎不再淘气,格里沙别让马给踢了,莉莉不再闹肚子。” 不过,正如我前面提到的,一旦她已习惯了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她就会惰于将自己层层剖析开来,更不用提去思考一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了。但是在这样一个“契机”下,她开始怜惜自己,“就算最如意的打算吧,往后不再有孩子夭折,我也勉强把他们培养成人。他们最好也不过是不成为坏蛋。我所希望的不过如此。可就是为了这个,我得吃多少苦,花多少心血呀……我这辈子也就完了!” “孩子生病,无穷无尽地担惊受怕;再有教育,孩子的种种坏习惯,学习,拉丁文——这一切都那么麻烦,不好应付。”由于经济和精力的无法支持,陶丽在培养孩子方面并不像很多家长那样苛刻,只愿他们都能过正经人的生活,但是,她又不愿意就这样终结自己的一生,把精力都花在孩子身上,因为这样于自己又不能产生多大的好处,这样就产生了一种矛盾。这是一种社会角色责任和人性的冲突。作为母亲,她将角色责任默认为照顾孩子,可是她又不可避免地陷入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欲望驱使之中。她只爱她自己——以及让她愉悦的某些东西。
        “爱”不是“无偿的爱”,“善良”也不是“无偿的善良”。即使是对她所谓的“心爱的丈夫”,她也会产生“我至今不知道,我当时做得对不对。我当时应该抛弃丈夫,重新开始生活。……我不尊重他,不需要他。……但我容忍了他。”这样鄙薄的想法。说到底,爱丈夫竟是源于自己的大度,就算她是善良的陶丽,也免不了要为了自己而活,而为了继续维持本质上无法幸福的生活,唯有的做法是对自己人格加以美化。在对情欲的向往和社会声誉两者不可兼得的情况之下,陶丽永远得不到纯粹的幸福,卑微的幸福是苟延残喘的。
        我不免打了个寒颤,不愿意看到陶丽是这样的一个陶丽。在追求幸福的路上,她免不了要用幻觉麻醉自己,可她又强烈地压制自己,不愿让世人看到她内心的欲望,这样就产生了一种畸形的心理特征。随着作者笔端的继续深入,这样的本质更清晰地裸露在世人眼前:“那时还会有人喜欢我,我还有几分姿色呢”,“手提包里有一面镜子,她很想取出来,但回头看看背后的车夫和那摇摇晃晃的账房,想到万一被他们看见,那可难为情了,结果没有把镜子拿出来。”这其实是对陶丽性格中的矛盾体的最好解释:她用一套所谓的道德伦理纲常来约束自己;在外表上,她无法胜于安娜卡列尼娜的美丽,但又极度自恋,于是沉迷于自己造出的幻象之中,甚至用意淫的方式产生自我安慰。
        让我们再来反观对比陶丽在路上碰到的那个“漂亮的年轻农妇”的形象,这个农妇认为“有了儿女就是麻烦,弄得你不能干活,什么事也不能做。只会束缚你的手脚。”在她的观念中,爱自己是摆在第一位的,如果不能首先将爱自己摆在首位,那么有了孩子也是多余的,对孩子的发展和教育也是不利的。这就又给了我们新的启发,爱也正是通过自己这个途径来在别人身上发生作用的。陶丽虽然也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但却又是“不近人情”的,甚至在后来有一次想起她的话时,会觉得那甚至是“粗鲁”的,可见陶丽已陷入自己所造的伦理圈套中,所陷之深,直接导致了她的此番抑郁。
        曾经在尼采所著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读到过一句话,觉得用在这里形容陶丽真是精彩至极:“也有另一种人好像上好发条的钟:他们滴答滴答走着,想要人们把滴答滴答称为道德。我对这种人颇感兴趣:我看到这种钟,就用我的嘲笑给他们,要他们发出嗡嗡声。”很不幸,我不得不说,陶丽也是这样的一只钟。
        通过以上的讨论,我们还是回到最先提到的那个问题:有了爱,生命就是绿洲吗?有陶丽观之,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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