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锁住的欲望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
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
水里钻出来的曲蟮，
抽长了，又缩短了；
抽长了，又缩短了，
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
没有完，没有完……
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
然而他不发疯。
家里有一本《张爱玲小说》，这是我第二次重温 《封锁》。记得第一次读这篇短篇的时候，就开始的两段，一来就彻彻底底被震住了，停留了许久，久久出不来，那样简单而纠缠的语言， 一如她的风格，却是无比的贴切，让我发疯。
读张爱玲的小说，仿佛面对的是蒙娜丽莎那谜样的微笑，她一路突起纷乱的滚滚红尘，偶而回眸，也总是带着温和的自嘲讽世态度和淡淡的苍凉情绪——《封锁》即是如此。
文本写了当时尚处于沦陷区的旧上海在空袭封锁期间发生在电车里的一个爱情故事，让我甚至感觉有些错觉般的浪漫，但这绝对不是一见钟情。这爱情像骤雨，来的猛，去的也快，不经意间主人公就“失恋”了，让我恍惚间想到一个词——艳遇。
这是一种被封锁的欲望，被压抑已久的孤独，成全了这么一段不完全的畸形的爱情。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哀，张爱玲将这寄托于文字，虽面对庸常的生活，但也放不下的浪漫，读者都能感受到。
一切都出于偶然。偶然的一次封锁，偶然的一次邂逅，偶然的一点接触，偶然的一点理解，偶然的一次表白，偶然的一次放纵，偶尔的一次对家庭的报复，这么多偶然集中在一起，成全了一对男女一段短暂的爱情，甚至他们一度忘记了世俗，真正重要的，似乎只有身边的这个人，以及心底对彼此产生的一种突如其来的情愫。原本只是演戏的男人禁不住假戏真做，原本矜持的女人心底也荡起了波痕。
宗桢，老实人，身为家庭的顶梁柱，对工作失去兴趣，但又无可奈何地日夜奔波着。“他是会计师，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家长，他是车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顾，他是市民”但是翠远唤醒了他男人的意识，他竟然能让一个女人脸红，使她微笑，使她掉过头来。可他的妻子不同情他，她脾气坏，文化低，又不会牵就他，理解他，而且是父母包办的，虽然，曾经很美，但缺少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爱情。
而翠远，内敛，节制，庄重，像教会派的少奶奶，“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美，仿佛怕得罪了谁，脸上的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没有轮廓”，还没有结婚，“在家是一个好女儿，在学校是一个好学生”。如今，在没有成就感的压抑的工作环境下，在刻板的虚荣的家庭氛围里，她不快乐，她渴望背叛自己，渴望刺激，甚至渴望被诱惑。
翠远对于宗桢，原本只是一个掩护，后来才发觉好像是那么美好，“白，稀薄，温热，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来的一口气，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飘散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宽宥你。”但终究只是用精神的出轨来报复嚣张跋扈的妻子，所以爱的理智，不会纠缠撒泼，爱她一爱，也没有脱不了身的危险。
宗桢对于翠远，起初完完全全是陌生人，从来没有过交集的两人碰巧被“封锁”在同一个车厢内，后来发生的让翠远感觉“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男人”，“不很诚实，也不很聪明，但是一个真的人”，对于这么一个陌生人，翠远不恨他，甚至“她突然觉得炽热，快乐”。
貌似“他们恋爱着了”。宗桢感受到了男人的权威，他无休无歇的说着，正如张爱玲在文本中所说的“恋爱着的男子向来是喜欢说，恋爱着的女子向来是喜欢听”。翠远享受着这一切，因为她恨家中那些“一尘不染的好人”，不知道这是恋爱的幸福，还是报复的快感，我分不清楚。
小说如果到这，那就是“安徒生童话”，赞扬了男女主人公冲破世俗的阻拦勇敢恋爱，可事实不是这样。
封锁解除了，电车越来越拥挤，他们俩的空间像沙丁鱼罐子被人挤压着，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处。但我有看到一段带有眼泪的分别，似乎夹杂着女人的撒娇、男人的安慰。可是分别并没有分开，翠远“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于是她明白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情理的梦”——“安徒生的童话”破碎了。
回到家的宗桢，一切回归到了最初，“翠远的脸已经有点模糊”，没办法，“那是天生使人忘记的脸”。在转身离开翠远的那一刻，他的世界早已再一次庸常，忘记了自己的缺乏和需要，宗桢还是原来的宗桢，翠远还是原来的翠远，陌生依旧陌生。
封锁不仅仅是一个车厢，它隐喻着人性与处境的悖逆：人生的常态对人实际是一种封锁，封锁因此成为人的处境象征；非常态中的人性是开放的，人的自然欲望能够得以释放，并导致激情的突然迸发，产生越轨的萌想，从而构成对日常生活的反封锁，激情封锁了平庸。
但张爱玲是厌弃确定性的作家，其作品的结尾大多是没有归宿的反高潮——《封锁》也不例外，它的寓意“封锁”不尽，是开放似的随时等待重新解读的谜一样的世界。
这聚本无由。
这散亦无由。
这一聚一散剪影出的爱，原也无由。
要怪就怪这被锁住的欲望。
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
水里钻出来的曲蟮，
抽长了，又缩短了；
抽长了，又缩短了，
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
没有完，没有完……
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
然而他不发疯。
家里有一本《张爱玲小说》，这是我第二次重温 《封锁》。记得第一次读这篇短篇的时候，就开始的两段，一来就彻彻底底被震住了，停留了许久，久久出不来，那样简单而纠缠的语言， 一如她的风格，却是无比的贴切，让我发疯。
读张爱玲的小说，仿佛面对的是蒙娜丽莎那谜样的微笑，她一路突起纷乱的滚滚红尘，偶而回眸，也总是带着温和的自嘲讽世态度和淡淡的苍凉情绪——《封锁》即是如此。
文本写了当时尚处于沦陷区的旧上海在空袭封锁期间发生在电车里的一个爱情故事，让我甚至感觉有些错觉般的浪漫，但这绝对不是一见钟情。这爱情像骤雨，来的猛，去的也快，不经意间主人公就“失恋”了，让我恍惚间想到一个词——艳遇。
这是一种被封锁的欲望，被压抑已久的孤独，成全了这么一段不完全的畸形的爱情。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哀，张爱玲将这寄托于文字，虽面对庸常的生活，但也放不下的浪漫，读者都能感受到。
一切都出于偶然。偶然的一次封锁，偶然的一次邂逅，偶然的一点接触，偶然的一点理解，偶然的一次表白，偶然的一次放纵，偶尔的一次对家庭的报复，这么多偶然集中在一起，成全了一对男女一段短暂的爱情，甚至他们一度忘记了世俗，真正重要的，似乎只有身边的这个人，以及心底对彼此产生的一种突如其来的情愫。原本只是演戏的男人禁不住假戏真做，原本矜持的女人心底也荡起了波痕。
宗桢，老实人，身为家庭的顶梁柱，对工作失去兴趣，但又无可奈何地日夜奔波着。“他是会计师，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家长，他是车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顾，他是市民”但是翠远唤醒了他男人的意识，他竟然能让一个女人脸红，使她微笑，使她掉过头来。可他的妻子不同情他，她脾气坏，文化低，又不会牵就他，理解他，而且是父母包办的，虽然，曾经很美，但缺少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爱情。
而翠远，内敛，节制，庄重，像教会派的少奶奶，“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美，仿佛怕得罪了谁，脸上的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没有轮廓”，还没有结婚，“在家是一个好女儿，在学校是一个好学生”。如今，在没有成就感的压抑的工作环境下，在刻板的虚荣的家庭氛围里，她不快乐，她渴望背叛自己，渴望刺激，甚至渴望被诱惑。
翠远对于宗桢，原本只是一个掩护，后来才发觉好像是那么美好，“白，稀薄，温热，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来的一口气，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飘散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宽宥你。”但终究只是用精神的出轨来报复嚣张跋扈的妻子，所以爱的理智，不会纠缠撒泼，爱她一爱，也没有脱不了身的危险。
宗桢对于翠远，起初完完全全是陌生人，从来没有过交集的两人碰巧被“封锁”在同一个车厢内，后来发生的让翠远感觉“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男人”，“不很诚实，也不很聪明，但是一个真的人”，对于这么一个陌生人，翠远不恨他，甚至“她突然觉得炽热，快乐”。
貌似“他们恋爱着了”。宗桢感受到了男人的权威，他无休无歇的说着，正如张爱玲在文本中所说的“恋爱着的男子向来是喜欢说，恋爱着的女子向来是喜欢听”。翠远享受着这一切，因为她恨家中那些“一尘不染的好人”，不知道这是恋爱的幸福，还是报复的快感，我分不清楚。
小说如果到这，那就是“安徒生童话”，赞扬了男女主人公冲破世俗的阻拦勇敢恋爱，可事实不是这样。
封锁解除了，电车越来越拥挤，他们俩的空间像沙丁鱼罐子被人挤压着，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处。但我有看到一段带有眼泪的分别，似乎夹杂着女人的撒娇、男人的安慰。可是分别并没有分开，翠远“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于是她明白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情理的梦”——“安徒生的童话”破碎了。
回到家的宗桢，一切回归到了最初，“翠远的脸已经有点模糊”，没办法，“那是天生使人忘记的脸”。在转身离开翠远的那一刻，他的世界早已再一次庸常，忘记了自己的缺乏和需要，宗桢还是原来的宗桢，翠远还是原来的翠远，陌生依旧陌生。
封锁不仅仅是一个车厢，它隐喻着人性与处境的悖逆：人生的常态对人实际是一种封锁，封锁因此成为人的处境象征；非常态中的人性是开放的，人的自然欲望能够得以释放，并导致激情的突然迸发，产生越轨的萌想，从而构成对日常生活的反封锁，激情封锁了平庸。
但张爱玲是厌弃确定性的作家，其作品的结尾大多是没有归宿的反高潮——《封锁》也不例外，它的寓意“封锁”不尽，是开放似的随时等待重新解读的谜一样的世界。
这聚本无由。
这散亦无由。
这一聚一散剪影出的爱，原也无由。
要怪就怪这被锁住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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