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中真的有人生吗

隐德来希
2010-11-09 看过
这是徐贲先生为父亲徐干生编的文集,他说父亲晚年自述《复归的素人》中“素人”的意思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平常人。这是徐干生重新想做的人,是一种愿望。畏于文祸,憎于奴性,他要放弃写作,不再当一个文化人;目睹文革中的恶性大暴露,他又决定告别讲台,对教学工作不再有兴趣。到了晚年,文字却又成了他最后的归宿,照徐贲的话说,文字是“他向素人复归的一条通道”,徐贲为文集定了副标题——文字中的人生。

然而文字却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了,文字中真的有人生吗?

早年的徐干生擅长散文(Essay)写作,悠缓深沉,从容不迫。他对政治不感兴趣,他的诗作倾向唯美主义,也受法国象征派的影响,与倡导现实性、战斗作用的七月派诗人很不一样,但他又矛盾地感到那些象征诗人是“反社会的孤独者和流浪者”,是“极端的个人主义者”。他喜欢美,批评年轻人因循守旧,拥护古老,可又觉得革命浪漫主义太狂妄恣意,太张扬自以为是,他引用雪莱的时候又说明“我现在并不喜欢雪莱”。他年轻时对犬儒主义充满反感厌恶,老了却翻译伊拉斯谟的《愚人颂》,拒绝俗世虚荣的价值,认同中国的阮籍,译他的咏怀诗,写关于他的散文故事,这些都收入在本书中。

文字就是这样的东西。赞颂愚人恰恰不是自贬自嘲,而是不愿自我矮化,借傻子之口保持知识人的尊严。文字不想成为自己字面的意思,最好的文字干脆玄意悠远,像阮籍闻名的长啸,“啸”就是文字,就是沟通,这时不再拘泥于徐干生要放弃的写作者和教师了,不再臧否指教他人,只剩下心心相印。

于是文字坠入经验和想象。比如说,徐干生“从中学时代起,就对科学和科学家怀抱一种深深的敬意,而且经久不衰”。这是很多文人都有的想象,尽管他也悟出道理:“一切门类的知识都是有限的,残缺的,更不是全能的。一个人必须学会接受生活向他提供的一切经验”。借助文字的回忆,不是要问过去的事情果真这样吗,回忆摆脱不了个人的利害得失,追忆世界的图景摆脱不了经验和想象的结合,记忆只是一个反复咀嚼的过程,一种有益的精神训练和有效的心理治疗。这种文字之外的主动性,比所谓的“真实”、“准确”要重要得多。

面对“文革”时期留下的劳改日记和认罪文字,编者提到了这些文字的异化:应该隐私的日记实质成了公开的,应该自愿的日记实质成了被迫的,应该言为心声的真诚表述实质是为保全自我、政治过关而受生存理性支配作的非理性、虚伪的表述。

编者区分了著名的顾准日记和安妮日记,就是两类上述性质相反的文字。他又区分了中国的“检查”和天主教的“忏悔”,特别提到听忏悔的教士绝对不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把忏悔人的告白透露给任何别人,这被称为“忏悔封口”,甚至高于律师和当事人的保密关系(虽然这点在美剧《波士顿法律》中我们就看到了一个反面例子)。

这些对文字的精心区分实际也是一步步走入文字的陷阱,有一类文字是完美的,它们真诚,触及灵魂等等,有一类是不完美的,比如这些认罪文字,这是很常识也很有问题的分析。人终究是在文字之外的,这些看似常识的道理难道统治者不明白吗,难道那些监管人员不懂得吗?他们要的是文字、思想和行为的分离吗?退一步说,文革后那些自由状态下的文字,甚至古往今来的回忆录,有多少触及了灵魂呢?也许那些千言万语还比不上高蹈诗人阮籍的悠悠啸声吧。

莎士比亚在《李尔王》中讲述的故事更令人深思,这里的悲剧不是那个“家庭思想审查”中说了真话的小女儿的,而是那个明知是真话也不要听,明知是假话也要听的统治者李尔王的。这里的悲剧不仅是政治的,还是家庭的,人性的。

文字还是人生,这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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