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且介亭杂文》一些笔记

一位好斯基
2010-11-07 看过
记得前阵子听中文系某位教授的讲座中,有提过鲁迅从不希望不朽,他只求“速朽”,连同这个丑恶的社会一同消失,为世人所遗忘。但今时今日却是,我们面对社会中种种光怪陆离时,总会怀念这位“大文豪”;其人其文,很不幸地“历久常新”着。我又想到,前阵子关于中学语文课本里删去鲁迅作品的争论。这算不算是一种“人为的朽”?

假如我们的社会真的不再需要鲁迅了,为什么还会有这样那样的争议?不要鲁迅的究竟是哪些人?我斗胆猜测,那些说“时代久远,难以引起共鸣”的人,恐怕是在这个“盛世”得了不少好处,身居高位不忧衣禄的人吧。而所谓“网友”们,也是一群受着委屈,有着诸多不平的人士,平时读读鲁迅可以泄愤,眼见鲁迅被“请”走,自是心生愤懑。当今时世真的比从前幸福了么?猪狗吃得更饱,还给穿上了衣服,但不等于就可以成人了。奴隶被赐予了房子汽车,心理上觉得自己升了格,其实本质上还是奴隶,仍然有个若隐若现的主子掌控着。国人的很多“性”,几十年来(抑或几千年来)改变实在不大。所以才成就了鲁迅的“不朽”。

“隔膜”也好,“晦涩难教”也罢,不啻为“盛世”的一种粉饰太平。高中时我曾不屑于读鲁迅,总觉得他的文“不美”,枉担“文豪”之名。还写过一篇短文从“纯文学”角度攻击他的文章,又受了官方对其宣传颂扬的“压迫”,更加讨厌起他来。再者,他对我彼时喜爱的林语堂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我的不屑自是再加一重了。

前两日读过《且介亭杂文》,连同进入大学以后种种思想、生活的演变,忽然之间让我改变了许多想法。诚然,他的文仍是“不美”,这个我无须讳言。然而读书、读文学,“美”是否唯一目的,唯一标准?未必。我自不是王尔德一流的唯美主义者——也许曾经是,但究竟不能是了——对于读书,我想找到的毕竟是一些答案。以前想过把书本、知识当作一个桃源,一头钻进去再也不用面对“万恶”的现实世界了。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无论读书不读书,我始终无法不“忧世”,心中始终有抱负,有愤怒,有种种理想主义的想法……

我既承认自己是这样一个青年,读书,鲁迅是绕不过去的了;而且非但自己要读,还希望全部中国人都要读,重读,直至大家可以理直气壮地大骂其“狗屁不通”,再扔到一边去。那时鲁迅便真正过时了。

其实从“审美角度”而言,他的文章有什么好读的?无非是一些直白的真话,不过是一个坦率面对现实的态度;然而到现在我们还是免不了钦佩他,不就是因为缺乏一个可言真相、表白真话的环境,以及一些敢言的人么?鲁迅之所以为“文豪”,“文”或“豪”都不能概括,他的存在是作为一种支柱,一面镜子,一个巴掌——时时刻刻撑起我们,映出我们,打醒我们。再看我们“盛世”之中的许多“美文”“美人”,抛开了那一个“美”,虚弱,虚假,也不过是另一种空无罢了。然而许多人还是没有醒,或是以为可以继续逃避,永远的云淡风轻。

写到这里,我便用一些书摘和批注作结:

“不错,中国也有过讴歌了元和清的人们,但那是感谢火神之类,并非连心也全被征服了的证据。如果给与一个暗示,说是倘不讴歌,便将更加虐待,那么,即使加以一程度的虐待,也还可以使人们来讴歌。”——《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不禁想起“盛世”中一些人对当权者的种种歌功颂德。不同的是,如今的讴歌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奔着那未来的荣禄而去。也许是国人太习惯了被“拯救”,才无法彻底抛弃类似“没有**就没有**”的论调,无法真正做自己的、国家的主人。

“接着是殷民又造了反,虽然特别称之曰‘顽民’,从王道天下的人民中除开,但总之,似乎究竟有了一种什么破绽似的。好个王道,只消一个顽民,便将它弄得毫无根据了。”——《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就好像“和谐”与“反动势力”,“全国人民”与“一小撮**分子”的纠结……

“不负责任的,不能照办的教训多,则相信的人少;利己损人的教训多,则相信的人更其少。‘不相信’就是‘愚民’的远害的堑壕,也是使他们成为散沙的毒素;然而有这脾气的也不但是‘愚民’,虽是说教的士大夫,相信自己和别人的,现在也未必有多少。例如既尊孔子,又拜活佛者,也就是恰如将他的钱试买各种股票,分存许多银行一样,其实是那一面都不相信的。”——《难行与不信》

生动写出国人缺乏真正信仰和对信仰的投机心态。

“又因为多年受着侵略,就和这‘洋气’为仇;更进一步,则故意和这‘洋气’反一调:他们活动,我偏静坐;他们讲科学,我偏扶乩;他们穿短衣,我偏着长衫;他们重卫生,我偏吃苍蝇;他们壮健,我偏生病……这才是保存中国固有文化,这才是爱国,这才不是奴隶性……而满口爱国,满身国粹,也于实际上的做奴才并无妨碍。”——《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今有“五毛党”,凡有援引外国先进好例子的,必骂人“汉奸”“卖国”,凡有指出国内社会种种不足问题的,必大喷“难道*国便没有这等事了么?”“*国一样有***”……何其相似!

“拿破仑的战绩,和我们什么相干呢,我们却总敬服他的英雄。甚而至于自己的祖宗做了蒙古人的奴隶,我们却还恭维成吉思;从现在的卐字眼睛看来,黄人已经是劣种了,我们却还夸耀希特拉。因为他们三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灾星。……杀人者在毁坏世界,救人者在修补它,而炮灰资格的诸公,却总在恭维杀人者。这看法倘不改变,我想,世界是还要毁坏,人们也还要吃苦的。”——《拿破仑与隋那》

我也曾经欣赏甚至崇拜过拿破仑和希特勒,读到此处不禁冷汗迭出——原来我也是炮灰之流,为什么要为帝王将相歌功颂德?何苦要甘于、乐于当别人的奴隶?又想起《战争与和平》里一句“在奴才的心目中不可能有伟人,因为奴才对伟大这个词有奴才的理解。”什么是伟大?杀人恶魔、刽子手决不会是,被屠戮的奴隶们更不可能是。

“日本固然也禁止,删削书籍杂志,但在被删削之处,是可以留下空白的,使读者一看就明白这地方是受了删削,而中国却不准留空白,必须连起来,在读者眼前好像还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只是作者在说着意思不明的昏话。”——《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当今“盛世”也是如此。于是我们读到了被“阉割”的外国、港台作者们也在说着意思不明的昏话;于是一些不甘心的人要拖着大箱子去港澳采购,是为河蟹。

“真也无怪有些慈悲心肠人不愿意看野史,听故事;有些事情,这也不像人世,要令人毛骨悚然,心里受伤,永不痊愈的。残酷的事实尽有,最好莫如不闻,这才可以保全性灵,也是‘是以君子远庖厨也’的意思。比灭亡略早的晚明名家的潇洒小品在现在的盛行,实在也不能说是无缘无故。不过这一种心地晶莹的雅致,又必须有一种好境遇,李如月仆地‘剖脊’,脸孔向下,原是一个看书的好姿势,但如果这时给他看袁中郎的《广庄》,我想他是一定不要看的。这时他的性灵有些儿不对,不懂得真文艺了。”——《病后杂谈》

实以古讽今也!有点明白当时为何鲁迅如此批驳林语堂的“性灵”“闲适”“幽默”了。国家正处水深火热,国民麻木愚昧,当此时世,哪有心思欣赏“闲适”?然而在如今“盛世”,我们又是否可以真正地“幽默”起来呢?

“但又开始知道了有些聪明的士大夫,依然会从血泊里寻出闲适来。……冥想的结果,拟定了两手太极拳。一,是对于世事要‘浮光掠影’,随时忘却,不甚了然,仿佛有些关心,却又并不恳切;二,是对于现实要‘蔽聪塞明’,麻木冷静,不受感触,先由努力,后成自然。”——《病后杂谈》

尤其点出社会中大多数“顺民”还有沉默的“知识分子”的心态!但转念一想,终是缺一个可以说真话的氛围,所谓“明哲保身”“贤人避世”,也实在是无奈。然而“盛世”以“和谐”之名,又造就了多少“冷静理智”的青年人,多少“安分守己”的知识分子与“公民”?

我重读鲁迅,就是怕自己日益“安分”下去。本来,大学生应该是社会里最富朝气与骨气的,他们是知识分子的预备役,是应该“不安分”的。只有他们可以搅动逐渐陷入凝固的死水,搅动起大众的脑筋,发动整个社会去思考……然而我见到的是一群群为明日饭碗忧愁、奔走的“蚁族”、“蜗居”预备役,满口“现实”“职场”的青年人,被种种招聘会、文艺(莺歌燕舞话升平的)活动宣传横幅、单张掩盖的校园,实在不能不失望。

然而读过了这几本书又能如何?鲁迅已死。于是更多的人身在迷惘、喧哗与骚动之中,不可名状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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