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二次读罢小团圆 再来说说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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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26 看过
 
蚂蚱说他要搭电梯,可怜可怜进入秋冬的夏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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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字如面
                        
                      ——二次读罢小团圆 再来说说张爱玲


       世间所有的小说,包括自传,书写的皆非严丝合缝的人生,而不过是作者的人生观。

    宋淇给张爱玲的信中提到《小团圆》的修改建议时说到:“中外读者都是非常nosy的人,喜欢将小说与真实混为一谈,尤其中国读者绝不理什么是fiction,什么是自传那一套。”“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改写,有两个approach:(一)改写九莉,identify她为爱玲为止。这一点做不到,因为等于全书重写”……

    这已说得再明白没有,且显而易见,书里刻画的盛九莉远没有张爱玲本人的魅力。作者用意在于写爱情,而不在给人物作传,甚至对笔下的自我投影(即女主角)也毫无美化的欲望,知识分子尤其是知识女性普遍易患的自恋病没有发作——的确让某些原本引张为同道的作家们失落。顺便说一句,这书出版后让我看到了好些生动的嘴脸,感谢张爱玲引我欣赏到这些人世风景——的确没有比人的面貌再丰盛多变的景色。

    我相信胡兰成是张爱玲的解人。不仅仅因为他们相爱过——不是笔友,不是网恋,而是爱抚到亲昵到一起的夫妻;同时也因为他们相知过——他爱过她,她爱过他,她知道他是看得懂听得见的人,虽然他后来毕竟有些时候看不懂听不明白了,但二人终生也都愿意记着对方的好处(那些写张爱玲的文章就没有比胡兰成写得深写得好的。前几天看到别人拍自香港张爱玲物展中的一张便条,是宋淇的太太记下的一句张爱玲的话:“虽然当时我很痛苦,可是我一天也没懊悔过……只要是我喜欢的人,我永远都觉得他是好的”。看到前一句没啥感觉,看到后一句笑了,是我眼里的人该有的样子)。胡用一枝笔让张爱玲更为具象可感,尽管她笑话过他书里有太明显的谬误,但有些事有些话编不出的,着实带有张爱玲的专有气息。譬如,胡书里给我印象最好玩儿的两个细节,那话别人就说不出,一处是说见到新兵操练:“关于兵,爱玲本来亦没有意见……可是现在她见了这些在操练的新兵,当下惊骇得扯住我的衣袖回步,说道:‘他们都是大人呀,怎么在做这样可怕的儿戏!’”另一段:“……连她身为女子,亦会揶揄可笑的形容她自己。苏州云岩寺客堂挂有印光法师写的字,是:‘极乐世界,无有女人,女人到此,化童男身。’苏青去游,见了很气,爱玲却丝毫没有反感。”因此,当在豆瓣看到有聪明人断定张爱玲在男权社会惯性中“被潜移默化熏陶出来的自我厌弃”时,我笑了(在聪明人看来,甚至连“对父亲比对母亲宽容得多”都是此因种下的果……我真想问问聪明人跟我读的究竟是不是同一部《小团圆》,对这个狗屁问题张爱玲在书里有最最直接的回答)。张爱玲笔下对男人女人没有什么贬此扬彼,很难跟这种读者说清楚,身为一个比普通人敏感许多倍的人,得多么的没有性别自卑心才会表现得这样平然,何况智慧原本使人雌雄同体。

    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与张爱玲的《小团圆》相互映照,对照较为突兀的情节,是胡在书中说过张爱玲的书销路好,稿费多,不靠他养,他只给过她一点钱,她拿去做了一件皮袄,而在张的书中却说邵之雍一直给盛九莉钱养家,如今在外人看来哪个是正史哪个是小说已不可考,但如此书写的两个人,都不让人讨厌。当然,见过某些胡粉借此一例说胡实乃大气男人,就委实有点儿丢偶像的脸:一个大男人倘若细细地述说自己如何拿出钱来养家……胡兰成远不至于这样愚蠢不堪。

    《小团圆》里给我印象较深的细节之一,盛九莉在家里将邵之雍吸剩的烟头集在信封里,《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王娇蕊有过类似动作,张爱玲本人是否有过如此作为自然也不可考(我倒希望这是她的亲身经历,因为做作得好有凡俗气),但这样写出来真是平地起惊雷,看得我分外欢喜,拍手叫好。她写出来,因为她从来不觉得写了“丑”处她就真的丑了。她在给宋淇的信中提到:“我在《小团圆》里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当然也并不是否定自己。”我倒想替她问一声胡兰成:嫩把我写成仙女究竟居心何在?帮我遮羞?没必要,真的用不着。人人都自有妍媸美丑,我怎么就不可以有?我的亲人朋友爱人连带我自己,自有他们的好,自有他们的坏,真实的人生无需他人衬托。

    我们常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却忘了一条真者见真。或许“坏人”眼里常出“坏人”,却忘了事实上“好人”更容易遇见“坏人”。本真且敏感的天性,使人对周围环境的任何“反常”、“反自然”都有超出常人的敏锐反应,在诸多大师笔下,皆能读到这种敏感与求真。胡兰成则是成也雕饰,败也雕饰,他长了眼,写的出,可惜终究给自己局限。文字渲染得太漂亮,人与人生渲染得太漂亮,与真实的人生反而隔开了——化过妆的文字是念得出的,新则新矣,读起来没有贴近性的自然流畅,已是自甘落入次一流——他自己当然不觉得,他说过他写的时候在心里想着赢她。女人恋爱中的做作可笑举止,一贯擅长剥皮剖心式雕饰的胡兰成,自然要遮着不给她们写将出来,张爱玲倒坦然帮自己帮女人们招认。为什么要舍却那些看似不堪却真实的细节?我们在恋爱中曾经做作可笑矫情酸性,但并不能否认那是爱,爱也正因此而成就其真实。我不知道张爱玲落笔时有无想到,写出来之后,那些“丑”已真正变身为艺术的一部分(补注:回头再看,我对张爱玲下嘴真狠!我明知这些“丑”本身就是艺术,就是美的。)。这是真正跨越时空的自信,她相信写出来总有人看得见。有傻子说张爱玲求恶得恶,不爱惜羽毛,那先要问问她是否看得上那种“求仁得仁”。高度近视眼儿想象不到看得远的人究竟能看多远,自负不凡的人想象不出真正的骄傲与智慧长什么样子。《小团圆》的书稿先给最亲近的朋友过目,呵,那些“窘状”连最近的友人都不忌讳了,她还会担心平庸之辈的误读?我只知道好些人只敢将最隐秘难言的秘密扔进密码锁着的树洞,或是扔给遥远的陌生人。

    初读《小团圆》,不才在下还难脱粉丝之嫌,重读时才完全心平气和,真正当作小说作品来欣赏。然而书中少数自道直言照旧一个字不肯放过,在爱情痛苦难脱之时,她仍旧写道:“她喜欢人生”。她喜欢人生,尽管这人生包含有使她痛苦的部分。写戏的演不来,因为人生不是演给别人甚至不是演给自己看的,这是她与他最根本的区别。他演得太带劲了,他的人生只有好,这是好的,那亦是好的,那样带劲的理想化着一切,自然也是个境界(注:此话绝对褒义)。“格局有限”这样的话说起来太过玄虚轻巧,也许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理解为:人人都是孤独的,哪怕他们曾经那样深入的相知相爱过。

    有人纳闷张爱玲生活中仿佛不解世故,如何下笔那样老道?解放后她去参加文联的会议,旗袍外添了件罩衫(大概,记不确切了),她若不通世道她会穿的这么老实?但她的审美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跟大街上的每个人一样穿上蓝布工作服,她的极度收敛在别人看来仍是标新立异。这用胡兰成的一个话来解说再合适不过:“英雄美人并不是自己想着自己要做英雄美人的,他甚至是要去迎合世俗——只是迎合不上。”在耗力十年写就的《红楼梦魇》中,她的文字惊人的浅白,省却了无数考据删剔择取的过程文字,情状完全就是在与当事人闲聊天,全不顾旁观的听众有何观感。当事人是谁?惟曹雪芹耳。书的末尾,张爱玲说:“曹雪芹是个正常的人,没有心理学上所谓‘死亡的愿望’。天才在现实生活中像白痴一样的也许有,这样的人却写不出红楼梦。” 生活中的白痴写的出那些你或许隐约触碰过却道不出或压根还未发现的情状与滋味?以此话了结一本书,张爱玲实夫子自道也。

    在我看来,张爱玲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我永远惋惜她写少了),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是难得一只我吃了蛋后还力挺的母鸡)。《小团圆》袒露的未必是她的人生,却是她最最诚实的人生观。

 

 

 

    P.S.胡是张爱过的人,她若想要贬低他,那由得她,作为前妻,她有这资格(即便在《小团圆》里她也并没有贬低他,跟朋友的信里称他为“无赖人”我见了就要笑);他于我是外人,评说起来没有忌讳,但因为佩服她,尊重她,纵使他没有他的那些好处,即便看在他是她爱过的人的份上,我也不会贬低他这个人。至于他的文章好坏,则见仁见智。本侠比他二人都差得远,误读就在所难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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