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监生的幸与不幸

乌龙球
2010-10-22 看过
外史衮衮诸公之中,严监生堪称仅次于范进的二号闻人,闻其名者皆知其事迹,乃是他当弥留之际,挣扎着不肯闭眼,老是伸着两个指头似乎心头有何重大未了之事尚未吩咐,家人都不解其意,唯有他家主婆明白他原是嫌屋内油灯里点了两茎灯草费了,慌忙掐去一根,严监生遂溘然而逝。

严监生这指头伸得惊世骇俗,就像《变色龙》里的那个倒霉蛋高举着被将军家的狗咬的指头般,迅速聚拢了大批惊异的目光。当时就有评家拍案而起,赐他一顶“守财虏”的帽子。后世恪守文学形象典型化原则的语文教科书选家大体也沿用此论,认定严监生这番表现简直与葛朗台老头临死时疯狂去抓取镀金十字架之举是同样精彩的本色演出,堪为吝啬鬼之传神写照。于是严监生得以配享课堂,使天下读书少年,人人视其姓字,观其异行,积久而大名渐成。反观外史其余一众奇人异士,虽则人人一身故事,却因无此荣幸入选家青目,渐至于湮没无闻。

然而细想来,严监生之暴得大名,实在不免是个历史的误会。首先,指严监生之为奇异人物,恐怕只能说是一种误读。

所谓真英雄往往有非常人之性情,能为人所不能为。倘以此反观严监生,我们看到的却不过只是个平淡的背影,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典型人物那种舍我其谁的神性光芒。

严监生一介财主,本来成分不好,加之又生性悭吝,依照典型人物的路线行事,他应该是像周扒皮般极擅盘剥才对。想来教科书所以选中他,潜台词里必是埋下其人乃“每一滴血里都流淌着罪恶和肮脏的东西”,“为了超额利润不惜杀人放火”之类美好的形容词。偏偏外史在讲述其如何巧取豪夺、克扣仆人、盘剥佃户方面却极为吝啬,竟然一笔也无。他竟然只知一味节省,自奉菲薄,日常家里买斤肉吃都不舍得,只“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食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加之以劳心戮力,以此经年累月,积聚财富。如此手法单一,思想贫乏,真真远不如其大哥严贡生的机变百出,懂得钻营。像什么卖猪夺猪、虚立借据、指饵为药的谋划,可谓决胜千里,算无遗策。严老大才真正是世外高人风范,相形之下,严监生生财只懂得一味自我刻苦,想象力苍白得简直令人发指。

本事不大也就罢了。严监生倘能将悭吝进行到底,一辈子一毛不拔,也不失忍人之性。然而此节严监生更足为人诟病。既为悭吝,那么钱既入我囊中,岂有还令它跑出去之理。假如非要出去,那一定是去做了“银母”,能寻回更多的钱来才是。除此以外,那是一百样事情也不能教我掏钱。意志坚定如此,方为悭吝之忍人。葛朗台就是如此,逐利是他一生至高的信仰和唯一乐趣所在,除此以外,一切人情世故他都可以不管。为了钱他可以算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妻子、女儿。然而这才叫真性情。而严监生呢,对钱虽则是极爱惜的,但有时竟也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大方起来。像为出避他乡的大哥严贡生出钱了结官司这档事,原本他大哥自犯事,与他什么相干?他却为了怕事而宁愿破财,试想换做葛朗台自当是括囊无咎。又如在为原配王氏办丧事和关于娶赵新娘做填房事宜的人情使费上,他也屈从于情感、脸面和私欲,以致花钱如粪土,这样行事就很是悖谬。表面上,严监生的破财似乎赢得众人的一致肯定,实则上他什么目的也未能达成,他将乡绅人家的所谓体面和世故人情置于孔方之上,不能全心一致礼戴财神,以致人财两空,可见严监生的既缺乏魄力、谋略,又不够专一和坚决,真是一个庸常之辈,肉头财主。

综上而言,严监生其人无才无能,行事三心二意,首鼠两端,没有行善的勇气,更缺乏为恶的魄力,不要说跟他大哥严贡生非常人可及的手腕相比,即便比诸王德王仁兄弟的见风使舵,赵姨娘的忍辱负重,他都只能甘拜下风,如他这样寻常人物,车载斗量,天下比比皆是,又何足为奇,教科书选家弃严贡生、王氏兄弟等不选,反而选了这个惟知谨小慎微,勤俭节约而已的严监生入课本,未免有失察之咎。殊不知就连吴文木本人亦未将其当回事,甚至篇末幽榜上都没题他名字,严监生通身笔墨不多,性格亦不丰,他原本就被定性为一个串场的小人物,衬托着身周严贡生、王德王仁兄弟、赵姨娘那几个精彩角儿你抢我夺的好戏。谁料想跑龙套的抢戏,反令角儿们黯然失色。吴敬梓,以及严监生自己大约都想不到,他这个名字日后竟会在历史上定格为某一类人物的典型形象。

然而严监生到底是出名了,此固严监生之幸然亦其不幸,毕竟背负吝啬鬼这种妖魔化的名声恐怕严监生要真有其人的话,泉下有知也定会感到不安的。据说掐灯草这则故事取材于吴敬梓听说过的一个扬州财主的轶闻,或者严监生是吴敬梓某位生性过于节俭的朋友或认识的某人,其实通过小说之前的那些描写我们应该能知道严监生大体可以算个有点懦弱的好人,起码本质不坏——跟他胞兄严贡生比起来尤其如此——然而吴敬梓仍不忘在严监生临死前幽他一默,让他竖着两个指头现眼。想来严监生的节俭性情或许与富贵人家出身,“纹银九七他都认不得”(外史中杜慎卿评杜少卿语——后者被认为是吴敬梓自身写照),且生性豪迈,挥金如土以为常,致“乡里传为子弟戒”的吴敬梓脾性太不对路,使得吴有机会就按耐不住,乃至将道听途说的轶闻搬来加诸其身上,对之揶揄一番。或者这竟是实有其事吧,也未必不是因为严监生当弥留之际,神智昏聩中下意识做出的一项举动。它所反映的,其实只是一个小人物面对诡谲险恶的生存环境,面对他无从揆测的人生变幻,意识深处潜藏的深切不安。他只是怕,因为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他就只有顺从命运,如果性格即命运的话,严监生的命运就是把节俭的天性拓展到悭吝的程度。惟其如此,他方能从这不安中抓住一点点让自己感觉安全的东西。他的息事宁人,他的病急乱投医地请托都是这种生存之不安的切实反映。那不安的印迹是如此深刻,以致临死前他都没忘了。他深深感到,面对变幻莫测的人生,自我保存的重要意义,否则,今天的富家翁可能就是明天的乞丐,一无所有。

我每常想起自己祖、父辈中,似乎也有一两个严监生这样的人物。有时似乎节俭到了某种病态,比如出入看到房间里灯开得多了,就要随手关掉一盏,对于忘掉关灯的我,也免不了数落两句,虽则省那点电费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却常常弄得房间里总是阴惨惨的毫无生气。听上去这似乎很能与勤俭节约划上等号,我想或许十有八九的公正的旁观者会认为这么做无可非议,因为没必要无谓地浪费嘛,只有别去和严监生的形象扯上关系。然而焉知严监生不是由于正是中国传统“贫由奢,富由俭”思想濡染太深之故?如果我的那位父、祖辈人物临终时面对环绕身周的亲友执意要关掉房间里多余的灯,只保留一盏床头灯的微弱光线,我是不会感觉过于诧异的,毕竟,他或许只是神智昏聩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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