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的群星 和 海的女儿

猪小刺
2010-08-01 看过

“您定的《倾听鲸语》那本书,我们这里只剩下一本了,而且封面有点旧了,不知道您还需要吗?”
我迟疑了一下。我并没有对这本书报多大期待,只是先前在豆瓣上看到一些泛泛的好评,又自己从小特别喜欢虎鲸,便向买来打发闲时。不过我常去的几家网络书店上一直都是“缺货”。等得不耐烦的情况下,才定了这家从四川发货的奇怪网络书店。千里买旧书,也并不知道值不值得。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还是默默的应了声,“要”。

然而拿到这本封面泛黄、页脚卷边的自然纪实类旧书时,我从没有想到我会为它流泪。

作者是一位女人。一位考上著名学院,却因教授的一句评价而毅然退学的鲸鱼研究者。“鲸鱼研究者”,听起来很酷很冷血——我的确曾经以为,这本书将以纷繁的数据,平铺直叙的陈述,以及大段的理论来讲述关于鲸鱼冗长的信息。然而作者精湛的文笔和动人的叙事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翻译也恰到好处,合上书的一刻我更是发现,她唤醒了我灵魂深处对于海的炽烈与热忱。

泛黄的纸页交叠讲述着两份动人——虎鲸们的故事,以及亚历山德拉 莫顿,一个女人的故事。
与那些铺垫了一堆琐碎而纠结的心理细节,到最后扔出一个响雷(或者有可能连响雷都没扔出来变成了哑雷)的小说相比,作者将几十年的观鲸辛路默默的讲述着,却制造着一个又一个平淡的高潮。
她的文字中流露出一种坦然与淡定。她曾寄住在另一位著名研究者的家中,最后却被研究者的妻子破口大骂,因怀疑其跟研究者的不正当关系而赶出家门——这样的片段如果被江国相织之类的作家写来一定可以单独拿来写个绵长的中篇,加以鲸鱼这种浪漫而神秘的符号做映衬,写出来想必一定花里胡哨手法连绵——然而笔者却简单潦草的一笔带过,似乎也没从字里行间看到什么憎恨或者心机,好像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八卦。我一边惊叹于鲸的神奇,与她一起为新的发现欢呼,一边又担心着她徘徊在贫困线上的生活,最后为她的坚强与执着啧啧称奇。

于是巨大的篇幅都让给了她毕生为伴的虎鲸们。
简陋的水听器,记录本,黄道牌快艇,录放音机以及一台不大好用的照相机。
这是是她所有的家当。
和丈夫罗宾结婚后,他们生活在新买的蓝色港湾号二手老船上,还生下了儿子雅雷。雅雷长大后并没有责怪父母,而总是骄傲的和朋友们说,“我是在船上长大的!”
你永远想象不到研究人员的艰辛,尤其是在那个没有电脑的时代。首先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分辨虎鲸——她们通过记录虎鲸背鳍上不同的斑点和形状,拍照编号,并且竟然能够在他们呼吸的一瞬分辨出每一只虎鲸的辈分,归属,和名字——不要忘了这可不是在水族馆憋屈的池子里,这可是在浩瀚的北大西洋海域!
虎鲸分为三个社会种群,北方留鲸,南方留鲸和侯鲸。前两者食鱼类而后者捕食大型哺乳类动物例如海狮和海豚,甚至是鲨鱼。虽然留鲸和侯鲸食物不同,却互相充满了敌意。
但是种群内的鲸鱼是一个美满温馨的巨大社会群体,是母系氏族,他们的寿命可达八十岁。六十几岁的尼古拉带领着的他们的A1族群是本书的明星。他们有着复杂的社会系统和语言。莫顿记录了几万种声音后将其分类记录出12572种(前期)叫声,然后和他们发出声音时的特定行为相对应。这种研究之困难可以形容为一个完全不懂西班牙语的中国人,拿着录音机直接录下马德里的对话,并观察他们的行为差不多来解析语言——这怎么可能啊!可是她做到了。
之前以为科学家试图教会虎鲸人类的语言,他们可以发出一些叫声并且理解它的意思,但是却很难再继续进展——他们的颚骨形态和发声原理和人类太不相同了。这让我想起《巴别塔之犬》中被强装上人类下颚的狗,但是他们最后直到死也没能说出一半个人类词汇。

对虎鲸的智能研究多少给了人类一点安慰,文中也频频出现各种小小的奇妙故事——
虎鲸中竟也有流行时尚,他们会不断的探索新的动作,以新的姿势游行。这种姿势可能从警惕湾或者北大西洋的鲸群或者其他任何鲸群中“发明”出来,然后传遍整个北方鲸群。比如1980年是倒立。然后到了下一个季节这些动作便又会消失;
雄虎鲸会时不时玩起性游戏,展示他们硕大嫩粉的生殖器,有的还用他们接抛物件;
虎鲸将溺水的狗推上沙滩,或者将迷雾中失去航向的莫顿引回海湾;
在她和水族馆训练师想出一个新的动作“背鳍拍打水面”,并只是用英语描述了一下时,虎鲸夏洛竟然突然兴奋的用背鳍拍打起来——驯兽员说,从没见过她做出过这个动作。这似乎更加坚定了莫顿的信念:虎鲸和人类冥冥中是否有着某种感应呢……

然而作品的最后是一个悲惨的哑雷——

   ——“不管你做什么,”他曾经一次一次的告诉我,“不要轻举妄动。”为了拍摄三分半钟的影片,他花费了整整八年的时间。我知道的就是,也许在这一刻他正在拍摄另外三分半钟。如果我把船动一下,那么一切就全都毁掉了。
   —— 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夏娃没有出现,也不见罗宾的浮出水面……在我和海滩之间,除了平静的海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 ……随着绿色的水逐渐变得清澈起来,我看到了海草、海藻、海星、还有岩石的海底,我也看到了罗宾。他仰面躺在海底,平静地注视着天空。他的胳膊向前伸出,似乎是要抓住我。呼吸器没有在他嘴里。他一动不动
   ……
   —— 那天深夜,我将雅雷放在麦基家的客房床上。在我把他塞进被子里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个问题:“妈妈,如果爸爸死了,他们怎么修好他呢?”他满脸期待的神色,显然是在等我的好消息。但是我却不能给他。
   ——“他们不能,雅雷。他们没办法修好。”
   ……
   ——我知道自己的愤怒是不理智的,但是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两个生命可以挽救罗宾的生命,那就是我和夏娃。我对这两个生命都异常愤怒。

我哭了。莫顿的丈夫罗宾死了,只是为了拍摄一点虎鲸活动的资料。而夏娃,这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虎鲸,并没有挽救的生命,而是眼睁睁的看着他沉入海底。写到这里我顿时感到作家们文字的苍白无力。这种沉重而热腾腾的描述,只有亲历者能够记述下来。

巴别塔似乎永远矗立着。我们终究还是地球上孤独的生物。

莫顿女士是一位研究者,更是一位斗士。说她将生命献给了大海,这个句式好像非常的“革命”,但事实的确如此。她放弃了工作,失去了丈夫,一生住在小船和海上浮屋中,捕鱼,满手老茧抚养孩子,在学术界也只是一介科研人员而已。但她就是这样执着的爱着这些生命。是她告诉我,那些充满了欢声喝彩水族馆,其实是血淋淋的囚场;而人类的养殖鲑鱼场,石油钻井,捕鲸船队,观鲸旅游都活生生的将他们逼入绝境。只有当你真正了解他们,你才会发现他们跟你每天顺手打死的蚊子并不一样。

莫顿每发现一个鲸群,会为他们编号,也会为他们取名,兴致勃勃地取名,用轻柔的话语吻着每个孩子的额头:夏娃、顶点、尼古拉、斯威蒂……就像命名浩渺宇宙中的天体一样。
这么看来,莫顿像是天文学家。
他们,也确是海中的群星。

   ——太阳刚刚在地平线上露出头来到最后整个儿地在鲸馆上方迸发出光芒万丈,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在这一段时间里,这2只鲸会一直朝池壁上一个特定的点上喷水,这个点又恰好落在水平面上。它们用自己厚厚的粉红舌头去舔这个点,并贴着它快速跳跃。当太阳最后升上鲸馆看台边缘的时,第一缕阳光就会爬上水池边,触到水面,正好照着它俩刚才标记过的那个点上面。
   ——这难道是鲸鱼的某种仪式吗?

(段前有“——”为原文引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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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鲸语 倾听鲸语 9.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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