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残忍的真相

黑伞
2010-07-29 看过
从性别的来说角度来说,这实在是浅薄,麦卡勒斯不够女人。因为她不理想主义,一点都不,也没有女性作家,甚至是部分男性作家在作品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丝毫柔情。她够决绝、绝望,这似乎是一切好作家应有的“美德”。如果生活,或者你自己,还没有把自己打垮得足够彻底,那么只能说,当“天才”是需要付出比你想象中多得多的代价的。麦卡勒斯的履历中有两部分让我很感兴趣:第一,她原名露拉·卡森·史密斯,13岁时因觉得露拉这个名字令人尴尬,于是毅然去除了它。第二,麦卡勒斯29岁以后瘫痪。

29岁瘫痪意味着什么?这让我想起另一位与她遭遇相似的女性,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洛。后者因她充满原始肉感及想象力的作品再现了一个女人绚烂的灵魂生活。我相信大部分人更愿意接受的是弗里达,我们的生活需要色彩,哪怕是彰显疼痛的色彩,这是一种刺激,关于女人的灵与肉的刺激。但麦卡勒斯不!她拒绝几乎所有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她甚至有意识地在作品中隐匿一切可能暗示“作者是一个女人”的内容,以至于要不是文集拿她的照片作封面,也许真会被误认为是男性作家。话说回来,即便是照片吧,夹着烟的长手指,直而硬的面部曲线,冷峻的毫无笑意的眼神和表情,麦卡勒斯是铁了心要抛弃自己的柔情,她成功了。

她的小说符合好小说的所有条件,荒诞、残酷、极端、绝望。这些都为她要书写的那个永恒的主题——人怎样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奠定了无比坚实的基础。爱密利亚小姐,骨骼与肌肉都长得很像男人,她精明强干,留着短发,穿工装裤和长筒雨靴。镇上最俊美的男子马文·马西爱上了她,为她从一个混混变成了正经人,并倾尽一切娶了她,却终究无法把新娘带上床。这段婚姻只保持了十天,爱密利亚小姐就占有了他所有的财产把他扔出了门。马西又变回了丧尽天良的恶棍,并最终锒铛入狱。几年后,爱密利亚小姐却不可思议地爱上了驼背肮脏的流浪汉李蒙表哥。她处处取悦他,宽容他,与马西当年为她做的如出一辙。可这一切同样没能打动李蒙表哥的心。马西回来了,李蒙与他合谋整垮了爱密利亚小姐,洗劫了咖啡馆后远走高飞。

假设我是爱密利亚小姐,我会怎样?看完小说后,我始终希望可以通过这个假设来推翻《伤心咖啡馆之歌》中让人悲切的哀乐。我隐约感觉到,事情应该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马西那么俊美,难道爱密利亚小姐对他就没有一点动心?更何况他还为她变成了温顺的大好人。还有那个小罗锅,他那么丑陋,那么虚荣,身体又虚弱,哪个正常女人会喜欢这种蹩脚的没用男人?而且他就像个受虐狂一样成天被马西揍得鼻青眼肿却还厚颜无耻地跟随他。爱密利亚提供给他的生活还不够富足吗?既然他来找爱密利亚就是为了骗吃骗喝,那么和马西狼狈为奸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是爱密利亚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我不是。爱密利亚小姐是这个小说中最让人痛心疾首又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她那么强大而真实地存在着,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她的存在。以她为中心我们看到的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反常以及秩序的毁坏,并且充满了强烈的宿命意味。麦卡勒斯显然认为没有必要在小说中重塑人与人在日常生活中是怎么相知相处的了;相反,她野心勃勃地要破坏这日常的秩序,因为它们显然被加入了不少现代文明产物做成的佐料。

精致的现代社会生活不是麦卡勒斯笔下的内容,充满个人色彩的创作也不是她想要题材,她要探讨的是在一个相对落后、封闭的蛮荒小镇里,人与人,就像两种化学物质,遇到一起以后将会产生怎样的反应,她需要看到的正是这种原始的,纯粹的反应结果。简单地说,这系列化学方程式应该这样排:爱者(马西、爱密利亚、李蒙)+被爱者(爱密利亚、李蒙、马西)=?而同时具备这两个身份的爱密利亚、马西和李蒙表哥,当他(她)们在这两个角色中来回变换的时候,他们又将承担怎样的个人命运?

当马西、爱密利亚和李蒙作为“爱者”出现的时候,他们温顺、柔软、宽容、体贴、背负着挨打(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伤痛一声不吭,二当他们成了被爱者的时候,他们粗暴、残忍、无情无义、没有丝毫同情心、欲整死对方为后快。同样的三个人、三个灵魂,为什么身份的不同让他们的人格如此分裂?难道在“爱”的面前,每个人都可能同时是奴隶和暴君吗?

当你处于一系列非常单纯而原始的人际关系中,我指的是以感情作为基础的人际关系中时,你是否意识到自己随时有可能是一个施虐者和受虐者的综合体?当你在付出感情的那一刹那,即使你已经意识到自己变得越来越软弱无力,你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直到把感情收回的那一刻,这里的感情指的不仅仅是爱情。只要是感性的人就都会有感情,只要有感情就注定会被伤害,当然被伤害的同时谁又能保证没伤害过别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笔账,算不清。

也许有人要问:难道就没有平等相待,互敬互重的人际关系吗?当然是有的,但它们仍然纯粹吗?它们没有被现代文明的种种阉割过吗?当然,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里,已经没有这样残酷的令人心碎的故事了,我们通过阉割来保护自己,让一切看起来和和美美,歌舞升平,和谐!美国南部小镇在麦卡勒斯的笔下最后纯粹了一次,当然它付出的代价是又一次展示了人的残酷性和荒诞性,这是一场人与人之间的斗牛比赛,我们能闻到真实的血腥味,这也是一种刺激,非女性的、性感的、理想的,却是原始的,理性的、深刻的。这也是麦卡勒斯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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